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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第2页)

妈妈靠在**,阳光在她的脸上铺开,她被笼罩在光里,看我回头,朝我笑着点点头,示意我可以走了。我看着她,心头有些酸,难以想象我们曾那样剧烈地争吵,相互憎恨,不想再见一次。现在人人都保持足够距离的时候,我们却靠得那么近。

回到家里,就收到你的信,你在信中说:

容:我现在的状态在一天天好转,比起昨天我又清醒了许多。虽然写信还有些困难,不能多写,但是现在我能够吃一些流食,希望你不要担忧!不知道妈妈知道不知道我的情况?如果知道了,那就只能拜托给你了。你们都要保重。

我于是给你写信,准备写完后就直接上医院,并考虑怎么样将你信的内容念给她听,我在信中说:

呆子,妈妈和我相处得很愉快,这肯定是你梦寐以求的事。你不敢相信吧?那么我告诉你,你小时候想当一名教师的理想是有的吧?在演讲台上尿裤子的事也有的吧?

尽管有时很想你,很担心你,但基本上还是感到有希望。呆子,我相信你的话,相信你已好转,你也要对我们放心,我们在你回来后一定完整如初。

我写完信后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在梦里,我梦见了太阳,梦见了太阳金色的光芒像潮水般地涌进我们的生活。这潮水有着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喜悦,我们在快乐地游戏,还有小鸟也快乐地在我们周围跳动。对了,我们是在最喜欢去的小山坡上,你,我,还有妈妈,她坐在草地上亲切地看着我们疯跑,空气因为笑脸和笑声而显得异常清新,我几乎要醉了……

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将我吵醒。电话是给妈妈治病的夏医生打来的,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问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婆婆还有没有其他的亲人?她儿子究竟去了哪里?”

“有什么事就直接跟我说吧!”我要求他,“我虽然没有过门,但还是能承担事情的。”我以为他指的是医药费。

“那好……”过了半天,他像是下定决心地说,“你婆婆的病情突然加重,经抢救无效……”

我的头突然间仿佛变大了。我听见轻微的炸裂声,然后我看见房间里的电灯像汽泡一样在空中爆炸,发出一阵令人恐惧的光来。随即我仿佛听到火车呜咽而来,发出尖利的呼啸。我的耳朵一下子受不了如此高分贝的刺激,电话还拿在手中,对方的话却一句也听不见了。我想说话,可是张不开口。我下床站起来,可是几乎站不住,又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只在房里转来转去。我走到客厅里,走的时候我摇摇晃晃的不稳当,眼睛也不太管事,撞到了门口的一张小板凳。哥哥从沙发上站起来,嘴里说了什么,可是我听不清。我出了门,看见楼梯在发抖,墙壁也歪斜着。我到车棚里拿自行车,楼下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路灯惨淡地亮着。楼梯口的一只大大的垃圾桶倒在地上,我本来想绕过去,可是却撞了上去。最后我总算到了自行车旁,可是翻遍了所有的口袋都找不到钥匙,我只好自己往前走。人行道上是从没有过的拥挤,我不断地想离开人群,又不断地撞到他们,没有人肯为我让路。我看到有人愤怒地看我,好像他掉在地上的包是我扔出去似的。我想走得端正些,可是做不到,最后,我终于跌倒了。对!我想,这就是我的命运,跌倒的总是我!我看到来自前方的许多条腿,它们似乎要从我身上踩过去似的,我感到很惊恐,我闭上眼睛用双手把脸捂起来,希望疼痛快点儿到来,也快点儿结束。我终于站了起来,我看到自己的影子摇摇晃晃,又看到一辆出租车轰隆隆地从身边滑过。我于是想起来我可以坐出租车,等我招了手,一辆出租车乖巧地停下来时,我却怎么也打不开车门。出租车司机好奇地帮我开了门,他张着嘴巴问道:“你没事吧?”

我觉得他的声音实在太大了,我摇摇手说:“不要吵,已经吵死人了。”

我的话把他吓了一跳,他发动车子后一直把头转过来看我,好像等待我按“确认”键一样,我却感到胃里一阵酸辣,然后口腔里灌满了热辣辣的东西,我对着车窗外就一阵猛吐……

到了医院后,司机打开车门,把我扶下来,然后车子又悄无声息地开走了。我从医院门口往里走,我总是碰到东西,玻璃门的扶手、铁门上的铁链子,我把铁链子碰得摇晃了一下,看门的大爷说了什么,我也没听见。随即我又开始呕吐,我不知道我今天是怎么了,一直吐,好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时又有人走来,手脚并用地说着话,他的话又引来几个人,有病人,也有护士,他们像训练好了似的一致张口,一致表情愤怒,可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这时夏医生过来了,他扶住我,说了些什么,周围的人群才渐渐散去。他扶着我往后面走,我想他走错了,妈妈在十二楼,但是他还在拉我,我感到不可思议。我妈妈死了,他却走错路,最后他妥协了,把我带到十二楼。我到达病房时,发现原本躺在**的妈妈已经不见了,于是我明白她已经死了,应该躺在太平间了。我此时又遏制不住了,张开嘴就吐,不停地呕吐。护士皱着眉手忙脚乱地过来帮我清理,倒水给我漱口……

我想把内心的东西一并吐出去,可是那翻腾的感觉就像是没有尽头的沼泽地,怎么也走不出来。我喘不过气来,胸脯喘得都要裂开了,然后我又睡过去了……

我醒来时,看到了白色的墙壁、护士和哥哥姐姐们,还看到了姐姐挂在脸上的眼泪。他们怅然若失地站在床边。我听见声音了,内心担忧的声音,软弱的叹息声,还有我自己内心的哭泣声!

我一把抓住哥哥,开始告诉他:“哥,郅诚死了。”

他安慰我:“别胡说,是你婆婆去了,不是郅诚,不要胡思乱想,清醒一点儿。”

“我不要,我不要。”我又大声地呼叫。随即,一粒小药片被塞进了我的嘴里,我再度慢慢睡去……

等我重新睁开眼睛时,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头脑中的回忆、想法,也都一下跳了出来,就像是看过的一场电影,分别的车站、电话中的喘息、雨中的奔走、婆婆的笑脸……

我于是放声大哭,边哭边吐,可是我只能吐出声音而吐不出物体了。这使他们不那么手忙脚乱。医生站在一旁,心事重重地为我诊断。他说我血压不稳、心律不齐,他给我开了许多药,但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还是没能让我从狂乱中醒过来。接下来我发高烧,说胡话,说个没完。兴奋过度之后,接着却又感觉麻木,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他们用了许多的药,我才好不容易恢复平静,当然还是迷迷糊糊。因为我一再地搞不清到底是谁死了,直到我确信是妈妈死了后,才稍稍平静……

天黑下来了,窗外有不知名的鸟儿在乱叫。

我发现自己这样躺着不是办法。我想爬起来,我想去看看妈妈,他们抓住我,不让我动。

“我得去看看她!”

“你太虚弱了,明天再说吧!”

“我要去看看妈妈。”我的嗓子其实发不出声音,可是我觉得很有力量。

他们让我去了。妈妈整个身体连同脸部都被白色的布遮盖着。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这么干净的东西深恶痛绝。我一把扯开它,然后我看到了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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