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传染病?”
“你不知道吗?”他做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广城那边发现了一种传染病。听说有一个喜欢吃野味的男人有一天到山上逮住一只猴子,活吃了猴脑,结果晚上回去就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他的家人把他送到医院,结果在医院没看好,家里人和帮他看病的医生也统统发起了烧,吃什么药都不退。不仅如此,凡是发烧的人都嗓子发炎,肿胀起来,咳嗽不停,呼吸困难,甚至不能吃饭,不能喝水。”他绘声绘色地说着。
他的手机仿佛在验证他的话的可信度似的接连不断地响起来。他接通手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货到了再说”,然后就“啪”一声关了手机,接着说:“这不,现在每天向我要消炎药的就有上百个电话,原先那些不爱搭理我的人也一口一个张总,叫得我心烦。可是我哪里有那么多货供给他们?我现在连班也不敢上啊!”
“他们要那么多的货做什么?”
“当然是备用啊!那病特别容易感染,风一刮,假如有发高烧的人走在大街上,呼一口气到你脸上,你就被感染了。而且更可怕的是这种病无特效药可治,一旦被传染,就是死路一条。”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那吃猴脑的人现在在哪里?没有人管吗?”
“两个月前开始的吧。那个人在广城啊,就是在那儿发现的,传染性特别强,现在整个省差不多都有了,接下来肯定其他省也会有,你就等着瞧吧!”
“你不是说这病药没什么用吗?”
“哎呀,死马当活马医呗!广告上不是说‘总有一款适合你’吗?所以凡是消炎药多买点儿,多吃点儿总不坏。”
“真的没有办法对付?”
“我也不知道啊。这种人不是才吃猴脑没多久吗?专家们肯定在研究,若找到了治这种病的药,到那时,我的这些普通药就不太好卖了。”
“那么,有人在判断它,有人在研究它,有人在对付它吗?”
“也许有吧。当然有啦,只是可能还没有想出好办法来吧!不过也好,我能多赚一点儿,这总不是坏事吧!”我的心情变得更加紧张了。张亮走后,我有点傻傻地站在楼下,心里好像有事,再一想,又好像感觉木木的,没有什么需要面对。我摇摇头,希望一切都是自己的想象,我希望自己能从想象当中走出来,于是我约了两个朋友到街上去购物。
可是在选购衣服时,我老是走神。我突然预感到了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没有缘由地袭上心头,我顾不得什么自尊和生气了,拿起电话拨出了你的号码,可是手机里一直提示你的手机已关机,或者就是不在服务区。我把电话打到你的单位,单位并没有人知道你的情况。我再把电话打到培训中心,培训中心一位接电话的老师说学员不来听课的情况很多,只要到了考试的时侯来考试就行了,平常学校不干涉他们的行程。
“那么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这个学生这几天有没有到学校来?”
“哎呀,这不是我们工作范围内的事啊!”
“拜托了,我是他的家属,我好几天联系不上他,请你一定帮帮忙。”我的担忧终于打动了这位老师,老师答应帮我查一下。过了几分钟,我把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这位老师告诉我:“叶郅诚的同学说,他好像这几天没有来,现在也不在。”
终于,我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此刻我已经完全忘记了你母亲所说的话,我的心里充满了极端阴郁的预感。我不停地拨打着这个曾经一呼百应而此刻显得遥远无情的号码,但从中午一直到晚上,始终是关机。终于,在傍晚电话接通了。呆子,是你吗?呆子快接电话啊!手机铃声响了七八次后,那边传来了你的声音,这声音和我竟有隔世之感,我的心在听到一声“喂”后稍稍放了下来,可是接下来你声音的音质又将我带到了冰天雪地里,“容,是你吗?”你的嗓子明显嘶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我的心瞬间沉到了海底世界。
“你怎么啦,呆子,出了什么事?告诉我,你怎么啦?”
“没有什么,我只是太忙了,没有时间给你打电话,没着急吧?”
“别撒谎了!”我几乎要哭出来了,“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在我坚决的口气中,你说出了实情:“容,这几天我好像有点感冒的样子,有点发烧,所以我到医院来检查。”
“你被传染了吗?”我的声音发颤,几乎使音节不能连贯。
“不,还在检查,还没有确定,你不要过于担心。因为现在我周围的人一感冒发烧就会说自己中招了,不过大多都是虚惊一场……”可是没等我问个仔细,你的电话就断了。在信号中断之前,我听得出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
那一天是四月四日,我放下电话,听到客厅里电视正在直播伊拉克战事,听到小侄子在向嫂子要肯德基吃。我的心开始往下坠,往下坠,我开始用颤抖的手再度拿起电话,可是电话里一直传来“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声音。
你从来都没有让我有过一丝的不安全感,这次却像一支正在悠然播放的曲子,说断就断了,对那些正沉浸其中的人来说是何等的打击!此刻的我就像一个被母亲抱着行走的婴儿,突然母亲一撒手,婴儿猛然遭到水泥地面重重的一击,顿感天旋地转。整个晚上,我一直守在自己的电脑边,手里紧紧地握着手机,眼睛还眨也不眨地盯死电话机,苦苦等待。我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我想到你的笑、你的温柔,这种温柔的感觉更加重了我的痛苦。我希望这是一场噩梦,我在等着自己从梦里醒来。
可我等了一次又一次,我确认了一次又一次,最终发现自己是醒着的。窗外的冷风突然袭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仿佛一刹那间,所有伤痛的回忆排山倒海般回到脑海,我不禁失声痛哭,悲伤得不能自已。
爱人隐匿于世界一角,生死不明,没有比这事更让人无法忍受的了。有多少心醉神迷的依恋,就有多少歇斯底里的疯狂,它让楼宇不稳,它让恐惧驻留内心,它让面目模糊,人站在那里,仿佛一阵风,便可使我粉碎……
接下来我的神经开始麻木,感觉开始变得迟钝,内心被巨大的震惊和悲伤所压抑。
不,我要去找你,我不能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那里,我不能把你交给那种不知名的传染病。主意拿定后,我收拾行装,然后给单位领导的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要出趟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你这样请假会被开除的!”主任睡眼惺松地警告道。
“随便吧。”我平静地说。
我不能让你离开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怕什么传染病,我相信爱情的力量能够战胜它。我把这些话发到了那支打了无数次都打不通的手机上。我在四月五日的凌晨三点出了门,没有惊动早已睡熟的嫂子和小侄子。恐惧离他们还很远,让他们安心地睡吧。我知道此刻不会有飞往广城的飞机,只有坐火车了。我打车到了火车站,然后买了一张凌晨四点的火车票。
就在检票人员开始检票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你,呆子!是你打来的!我连忙按了手机通话键,可是当我想说“喂”时,我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电话里传来的是你的声音:“容,你别来!容,这儿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