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楼,你就跑来找我,带我去看了电影《哈利·波特》。我本来是要上课的,几乎是被你强行拉进电影院的。好在电影还好看,所以我那天的情绪非常好。看完电影,你带着我在路上溜达也不愿回家。
你当晚回家,你母亲已经黑着脸等你了,“你只要理智地睁眼比较一下,就知道你和她之间的差距,不仅是家庭出身、文化修养,更是世界观和人生观的差距。醒醒吧,**之后,你只能得到无穷无尽的无奈。”
你母亲如此决绝坚定地预言着你的感情和生活,多年之后,亲爱的,我想到她的话,如果我有选择的机会,我多么渴望她能看到另外的结果:我们相爱,或者我们不相爱。可是命运是如此的乖张,它既没有给我们机会证明她是对的,也没给机会证明她是错的,更残酷的是,它也没有给她机会证明自己的对与错。一切可能被剥夺,只有我以我的回忆仍然对此记忆犹新。
当时你不为所动,“妈,世上不会有相同的命运。我们会幸福。”
这是我所知道的一点点你和你母亲争执的细节。在这之后,你们母子的关系就每况愈下。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看法是如此不同,我认为她在拿她的伤疤的痛感来处罚下一代,她抱怨乡下人再一次侵犯了她安宁幸福的家庭。她为你设计了辉煌的前程,为了说服你,她往事重提,把你已经入土的父亲再一次拿出来,这时候,你惊异地发现这个父亲远远变了样。为了让他和我有相似之处,她竭力夸大其词,形容你父亲当时也是那么腼腆而内向;你父亲的父亲死于三年自然灾害,而我的母亲死于有毒的水;你父亲初次走到你外公跟前时也像我那天晚上的表现一样……可是这回,你显得那么固执倔强。母亲没有让你改变主意,于是她跟许多焦灼不安的母亲一样,采取了另一种方式——趁你到上海出差时,打电话约我在一家咖啡馆里见面。她用不容置疑的口气报出了时间和地点,没有留出让我说“不”的机会。
我到达的时候,她已经选择了双人座的有利位置。她笔直地坐在那里,神情严肃,因为角度的关系,她眼部的阴影被放大了,看上去像一座雕像,她想用如此深不可测的姿态来考验我的自信心。
我果然很发虚。我坐在那里,一时之间失去了应有的心态。随即她问:“你真的爱我的儿子吗?”她的口气刻意而温和,好像在问学生一道题目的答案。也就是说,她的温和里藏着威严。
我说:“是的。”
她说:“那么你希望他好了?”
我说:“当然。”
我当时就想,如果你看到我那么被动地接受她的审讯,你会不会站出来保护我呢?
她说:“那么在成功人士和普通人之间,你希望他成为什么人?”
我知道她要给我下套了,我说:“只要他幸福,做什么人我不在乎。”
她说:“我知道你在撒谎。”
我说:“为什么?”
她说:“如果你认为做成功人士和普通人没有区别,那么你为什么要到城里来?”
我说:“那是因为我们那里有有毒的水,许多人因此而生病,我的母亲就是因为这个死去的。”
她说那就对了啊!她因为得到了需要的答案而显得亢奋起来:“你进城最初是因为不想被有毒的水伤到,不是吗?后来你希望得到一份好工作不是吗?再后来你希望嫁一个好男人不是吗?你最好能得到城里人都有的荣华富贵,不是吗?当然,那也是对的,人往高处走,这是做人的基本理论,所以,你应该是希望我儿子成功的,是不是?如果你爱他的话。”
我说我爱他,此时我已经要哭出来了。我坐在那里,声音已经在抖动,我觉得我是一个**着身体的死尸,正在接受医生的解剖研究。
她没有给我咽一口唾液的时间,接着说:“可是你想一想,如果他跟你结了婚,他得到的也许是一段爱情,也许是一种灾难。”
我说:“伯母,为什么是灾难?我不懂。”
她说:“你当然不懂,我可以教你懂。”她的高傲真让人感到寒冷啊!
她接着说:“你是乡下进城的中专生,当然,我没有看到你的文凭,我是听你说的而已。”她把“说”字咬得很重,“我儿子呢,是有着硕士学位的技术骨干,按照我对他的安排,他可能在明年到美国或者其他国家接受教育,你觉得你有能力帮他的事业更上一层楼吗?”
我没有回答她。
“你们的成长环境截然不同,生活方式也不一样,你看,就连穿着的品位都不一样,因此很难说能互相理解。将来等你们的热情冷却下来了,你们冷静下来后,一切矛盾都会涌现出来。因为你不能和他一起进步,只能待在这里等他。如果他回来娶你,你就会嫁给他;如果他发展得好,不回来的话,到时候你就十分被动了,所以我认为你还是趁早离开他的好,不是吗?”
“就算他出国,他也不会抛弃我的。”
“好吧,”这一回,她同意得很干脆,“我假定我儿子很痴情,不会抛弃你,可是你有没有想到,到了那时,你和他的差距就更大了。男人是有野心的,可能他因为儿女情长放弃了在社会中的竞争,但你能保证若干年后他不后悔,后悔时不迁怒于你吗?好吧,我仍然假定他不后悔,甘愿搂着漂亮的妻子过普通人的生活,可是到那时,你会忍受他的平庸吗?你能忍受男人平庸吗?如果你能忍受男人的平庸,那你为什么会爱上我的儿子而不是你们村子里的伙伴,或者商场里的男营业员?”
“伯母,爱是一种缘分,不是这样推算的。”
“我认为你们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值得爱的人!”
我想使尽全身的力气回答她的话,可是咽喉中传来了溺水者似的窒息的感觉。
呆子,你知道吗,脆弱和躲避已经是我一贯的个性了,面对如此庞大的理论,我坐不住了,我想起身离开时才发现我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你的母亲最后说:“你不会幸福的。”
我最后的话是:“伯母,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你输得起吗?没有谁的人生可以重来,不及时收手,会输掉全部。”
她的目光比手术刀更犀利,一直深入到我的灵魂深处。
那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自始至终目睹着我的落花流水。
这就是我后来一直不肯与你一起喝咖啡的原因,我一看到黑咖啡就会想起自己处在绝望中无法挣脱出来的那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