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的户口呢?”
“户口倒是解决了,因为哥哥在城里买了房子,政策允许出一部分赞助款可以把我的户口迁来。”
“就是花钱买的啰?”她用不带感情的语调来问。
说到这里,我的眼睛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尖了。
随即,你的母亲迈着坚定的步伐进了厨房。然后她的身子在厨房的门上撞了一下,便消失在厨房里。我没敢跟进去,可是隔着墙依然能想象出她在厨房里的表情。我临走时在门口打招呼,她只哼了一声。
对这一切,你也深表惊讶,你被两个最爱的人之间的局面惊住了。你设想过很多种见面的方式,最有可能的是你母亲拉着我的手对我说:真是个百里挑一的姑娘,瞧,我的儿子多有眼光啊!
你刚送我到楼下手机就响了,你一看就挂了。我马上明白是她打的。
你果然没有送我,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就返身上了楼。那一次让我记忆犹新,也让我感到绝望,我想你可能会因为你母亲不喜欢我而冷落我。我想起了许多传说中的故事,那些和显贵公子相爱的姑娘的处境。我因为耻辱而决定永远不再踏进你的家门。
我喜欢的只是你而已。我不知道你母亲的优越感和敌意从何而来,而你的态度又说明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徘徊了很久,想了很多才回家。我一进门,嫂子就告诉我,说你打了五六个电话找过我。
果然,不到一分钟,你的电话又来了。在电话里你讲了你母亲的故事,家庭的故事……
在你的叙述中,我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一位高雅、痴情的城市姑娘如何顶着世俗的压力和家庭的决裂嫁给了来自穷乡僻壤的同班同学,因为没有得到祝福,干脆在学校一贫如洗的宿舍里喝交杯酒的情景。开头几年,他们过得清贫而快乐,你的父亲也乐于这份安定的家庭生活,随即,你的外公外婆默认了你母亲的选择,在外孙出生不到一年就把他们接进了高干楼。事情总是这样,坚持的一方总会赢得最后的胜利,你的母亲因此而洋洋得意。接下来,根据女儿的意思,你的外公将你的父亲带进了他们的社交圈,这样,你的父亲暗藏在内心的欲望得到了挖掘,这也正是你母亲的愿望,她一再地要求丈夫做出一番业绩,让父母刮目相看,以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一开始,你父亲感到痛苦,他不想放弃自己的专业,他想做一个本本分分、快快乐乐的普通人,拿稳定的工资,天天拥着老婆散步。可是你母亲通过自己的独特感受,把当官的好处,把人必须向上的追求灌输到你父亲的脑子里。她用大量的事实来佐证自己的理论,甚至不惜牺牲谈情说爱的时间,一次次把你父亲往富丽堂皇的朋友家里带,让对比的生活质量刺激你父亲心底的男子汉的尊严。慢慢地,那个穷小子明白并接受了妻子的理论,他开始重塑目标,为了更大的野心,他学会了游走在政府要员之间。一开始,他常常无功而返,他感到痛苦,但是为了赢得妻子的夸奖和柔情,他硬着头皮戴上面具。到后来,他慢慢地上了路——事情总是这样,人的意志决定了他的方向。为此,他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几乎不照顾家庭和孩子。等他真的掌握了为官的技巧,一步步接近目标时,你的母亲却因为遭到冷落而倍感委屈,她希望丈夫的步子放慢一点儿,多给她一点儿爱,可是她的委屈没有换来丈夫的幡然悔悟,他反而感到了极大的厌倦。做妻子的永远想不明白,自己这么十全十美的一个女人,为他做了那么大的牺牲,他居然在得到后如此不珍惜!事实上当这种完美以及牺牲成为了女人的武器和手段的时候,男人就不能从这些东西中感到满足或快乐,特别是像那样一个已经对政治产生了浓厚兴趣的男人,更不会在这些微不足道的玩意儿面前改变立场。
让他们产生分歧的最重要因素还是对你的教育方式。你母亲的愿望是把你打扮得像个王子似的,她的眼珠子一分钟都不离开你的身影,但是你父亲却反对她对你娇生惯养。你母亲给你穿上名牌,你父亲却带着你到楼下的水沟里逮小蚯蚓;你母亲让你每天吃牛奶面包,你父亲专门赏你玉米棒子吃;你母亲准备把你送到贵族幼儿园,你父亲却主张放到隔壁的民办幼儿园;你母亲发现你脚上有一点儿泥就不停地擦,你父亲却总是自己光着脚丫子作为孩子的榜样。你母亲说:“没有孩子还不知道你的缺点这么多。”你父亲说:“你不也是?你哪里爱过全部的我!”
这以后,你父亲还是动不动就拿自己的童年参照你的成长,你因为怕老鼠而得到母亲的加倍爱护,而这只能引来你父亲不满的目光。最终你还是按照母亲的塑造在一天天长大,这也是你父亲后来背叛家庭的根源。
尽管你母亲明白你父亲的心思已不在自己身上,可是总还安慰自己说,这是男人的本分,男子汉应该以事业为重。你母亲的骄傲使她失去了在第一时间发现你父亲秘密的机会。
这样一来,你父亲就更加无所顾及了。
“父亲”成了单纯的名词之后,你母亲总是把你带在身边,给予你更多的疼爱作为补偿。她手把手教你读书,给你讲故事,为你的学业和生活做各种各样的打算。她的日子过得孤寂,于是把支离破碎的幻想全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她梦想儿子健康成长,长成气度不凡、人品高贵、有着远大前程的男人,这一度成了她的人生目标,甚至是活下去的理由。因为看到母亲的眼泪和愁容太多了,你过早地学会了服从。你的服从不是缺少个性的表现,而是一种牺牲精神的体现,你仿佛有责任让她笑出来一样,你为此而不懈地努力,终于有了今天的成就——虽然这些还算不上什么,但是你母亲总算放心了,她认为自己成功地摆脱了你父亲身上的那种农民的劣根性。但是你内心的东西,始终没有让母亲知道,你其实特别喜欢玩泥巴的游戏,你热衷于辨认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你的性子里有许多狂放的东西,只是你会在别处发挥出来。你在学校里篮球、排球、足球样样喜欢,郊游、游泳等各项活动你都十分在行,尤其是到了初中,母亲基本上就摸不透你了。
你父亲的野心越来越大,对家庭的热情越来越淡,直至全无。你母亲不得不任由他的自由无限扩大,他们的内心逐渐分道扬镳:表面上还是夫妻,事实上形同陌路。他每天回来仅仅是一种形式,你母亲也觉得索然无味,因此坐下来等待,等待丈夫有一天乞哀告怜,等待爱火在功成名就之时重新点燃。等待使她日渐憔悴。相反,你的父亲却放开了手脚,做得轰轰烈烈。他的春风得意在你母亲的苦苦煎熬中达到了高峰,他频频在报纸、电视上亮相,他开始发福,职位和称呼经常发生变化。不久传来他和自己的女秘书暗中来往的丑闻,可是这些丑闻传得越多,他的职位就越高,他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当你的父亲在一次出差时发生车祸去世后,你母亲参加他的葬礼时才发现自己为之幸福、痛苦了多年的丈夫竟然早已对她丧失了爱情,她的人生观受到了严重的挫伤,从此一蹶不振,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到这时你的母亲既不能无动于衷也不能重新开始了,她此时已经将近四十岁,她因为自己专业的才干而早早受到重用,但是这不能让她更加轻松。生活中的恨、抱怨、痛苦是如此揪心地组合在一起,成了她的噩梦。她把丈夫的背叛理解成得势的小人之举,乡下人的忘恩负义。一直支撑她继续生活的重新开始的理想都随着你父亲的死而粉碎,相当长的时间里,她无所依靠,不能开怀。
你一直没有告诉你母亲我的身世,也没有告诉我她的经历,你希望她见到我后一切偏见自动化解,你没有想到我第一次登门拜访就会涉及出身这个敏感的问题。我所具备的天然的气质在此时恰是你母亲的怨恨和恐惧。她当年也是那样深刻地迷恋你父亲身上的纯朴气息,她当场要求你和我断绝往来。
“这就是我母亲的不幸。”你接下来说,“你能理解她吗?”
“怎么不能?我能。”此时我已经深为感动,我看到了一个被爱情抛弃的女人,一个被误解浸泡的女人,我马上信誓旦旦地表示,我一定会让她老人家收回成见,我一定会像爱自己的母亲那样爱她,而在这之前,我刚发誓不再走进那个书香扑鼻的家了呢!
“她有心脏病,所以我不能过于激烈地表达自己的意思,这个你能理解吗?”
“能的,我能!”
我的工作你是做通了,可是你自己接下来却遭到了母亲更大的压力,“郅诚,这件事你得听妈的。”
“妈,方容是个好女孩,我不会放弃她的。”
“那么,你就放弃我吧。”你母亲的声音已经因为激动颤抖起来了。
你赶紧闭了嘴,你的目光接触到你母亲那固执的目光马上逃开,因为你觉得那目光就好似一堵墙。这双眼睛你注视了许多年,依赖了许多年,信任了许多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它会变成爱情的杀手。都什么年代了,长辈对子女婚姻的干涉居然出现在他这个知识分子的城市家庭里。
可是你母亲依然不依不饶,“我并不是看不起农村孩子,可是现在有明显的证据说明他们不值得信任。当初你爸爸就是两手空空来追求我的,我也没有嫌弃他,结果我错了。人活在世上,一定要向上看。你是一个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出生在这样一个有教养的家庭,你有责任提高自己家庭的社会地位,而现在你居然要娶一个中专生,这不是自甘堕落吗?再说了,你现在不就是因为她那点与众不同的新鲜感吗?到时新鲜感过了,你们还能有共同语言吗?将来你要是出国了,她的水平能够到国外立足吗?你就不会讲什么爱情不爱情了,到时你会从一个研究员变成一个为衣食而忧的小市民。”
你静静地听着母亲的话,多年来形成的服从、爱戴的习惯使你没有勇气反驳。的确,家里的朋友无一不是具有文化品位的人。母亲有一句话:朋友不在多,有品味则行。所以母亲平时宁愿孤独地生活,也不愿从楼上下来和自己的邻居们打打招呼。母亲虽然并不见老,气质颇佳。可是自从她对爱情失去了幻想之后,就不在自己的头发、皮肤和衣着上有什么讲究了,一年到头总是那么几件样式过时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她的身份,而这也不知不觉地拉开了她和普通人之间的距离,于是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到后来,也有一些人上门表示愿意与她结为连理,当时你还小,在你读书上学的费用上母亲也时常会感到棘手,可是那些有能力帮助你完成学业的人,她则嫌人家学问低,而真正学问高的来求婚的,有的经济上甚至比你们还要拮据。有一次她确实看中了一位大学教授,他们是在一次交流会上认识的,对方在会上侃侃而谈的才气吸引了她,她偶然了解到对方也是独身,而且收入颇丰,很是惊喜了一番,也准备放下架子主动与之联络感情,于是她主动到他任教的学校找他。可是她每次碰到他时,都发现他身边有各种年轻的女学生在听他讲解学问,那些女孩子单纯、年轻而充满崇拜的面孔使她一下子丧失了信心,预知了不可能性。果然,她事后得知,像他这样一个说老不老、才华当道、举止优雅、收入可观的男子,岂会把目光对准她这样的半老徐娘?
于是她一天天耽误下来了,死了心,开始把希望继续放在唯一的儿子身上。
“你怎么可以这样藐视你的母亲?”你正在胡思乱想,母亲像惊雷一样的声音响起。
“没有,妈妈。”你小声地辩解。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你说你什么时候和她断掉?”
“不可能,妈妈。”你声音虽小,却异常果断坚定。这是你第一次撕毁自己二十多年来为了母亲的意愿而维护的形象。这一背叛使你的母亲一下子难以适应。她大为惊骇,拒绝再和你对话。
很快,你母亲采取了行动。年底,她一位老朋友的女儿从美国回来,她马上进行了联络和沟通并将你隆重地介绍给了她。那天晚上,你母亲打了个电话给你,告诉你她不太舒服,希望你早点儿回去,你那天本来准备陪我去看电影,但接到母亲的电话后就回了家。你一进门,就看到那位姑娘和母亲谈得正热,你以为她是母亲的学生,也没在意,客气地说了一会儿话。晚上,那姑娘在你家吃了饭,吃饭后,还和你对近年来的经济趋势作了探讨和交流。客观地说,当时你确实觉得这女孩子很优秀,如果不是后来知道母亲有这样的打算的话,你也不会反感她。姑娘走后,你母亲得意地把姑娘的身份和家底都告诉了你。
“什么叫门当户对?这就叫门当户对!就算她的父亲不是教授,她自己的学历和谈吐也可以与你相提并论。”
你没有反驳母亲的话。第二天,当这个姑娘又来造访时,你脑袋一拍,“哎呀,我的钱包丢在单位了,一定要去取,否则给同事拿去不会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