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难平的心
罗莹没有看错,呆在那丛柳荫下的,是一个人,是一个女人。
谁?
她,是很受金龙口上上下下的人敬重的杨大姐,矿工会的女工干部杨亚玲。
今天一早,她就坐着打扮一新的彩车,来到山枫岭,来到这个井口了。从工作上讲,她是矿工会的女工干部,来接结婚前夜还在井下劳动的劳模新郎乡哥儿,和他的新娘子列车员姑娘小红。从个人的角度上讲,她内心还带着对一个人的一份复杂的感情。三十个年头了,她忘不了他。此时此刻,他也在这个矿井里呵!
昨天晚上,她在离矿区四里多路的火车站等了他一个多小时。还是前天,她就打听到了,省里的这个会,昨天散。她估计着,这个急性子人,连夜就会往矿里赶。从省城回矿,有两趟火车到矿的时间比较合适。他到底坐哪一趟,她算不准。于是,她来了一个保险系数,两趟车都接,反正只相隔一个多小时。第一趟车来了,没有他。她坐在候车室里等着第二趟车。
他终于从车上走下来了。她却没有勇气迎着他走去。年纪越来越大了,在和异性的交往中,胆子却越来越细了。没有现今的年轻人那种热情和肆无忌惮的勇气。也不如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样没有包袱,那样敢做敢为。如果这一生,自己也算有过爱情生活的话,那么,只有短暂的瞬间的甜蜜,却有着漫长的痛苦。只有一种痛苦的爱情经历。
她跟在他的后面走。前面的脚步声很重。了解他、熟悉他的杨亚玲,猜测到此刻他心里气不顺。你看他,走路那么冲,脚板踩在路面上,“冬冬冬”地响,地皮都被震动了。是不是回矿有什么急事要办?是不是心里窝了什么气?是不是她又在纠缠他,或者是黎黎又在为妈妈说情?坐这么晚的火车回矿,为什么不打一个电话让矿里派一部小汽车接一下?矿上光小车就有六部呵!你呵你,真是一个怪人呵!
快走出一里路了。她一直跟在他后面默默地走着。这个粗心的汉子,也没有关注后面有这么一个细心的、暗地里惦念着他、关心着他的女人。又走了一段闷路,她实在憋不住了,生出一计来,假装着自己也刚下火车,猛然间碰上了他,发现了他一样。她亮开嗓子,在后面喊道:“前头走的是老康吧?”
“谁?”他终于转过头来了,“呵,亚玲,是你,从哪里来?”
“局里。”杨亚玲胡编一气。
“也坐的这趟火车?”
“可不。”
“在车上怎么没有碰上你?”
“这么多车箱,谁又没有专门来寻谁,怎么碰得到呢?”
两人都没有说话了,对方的脚板踩在路面上发出的“嚓嚓”声,落在对方的心里。这脚步声,拨动着双方心灵深处的一桩桩远逝的往事。
这座矿山一解放,刚刚中学毕业的十七、八岁的杨亚玲,就离开生她养她的那个小小的山镇,来到这矿里,当上了矿工会的宣传干事。她天真活泼,长得很美。而且,有一副天生的甜美的嗓子,象一只百灵鸟。早早晚晚,金龙口矿区,飘**着她的歌声。她的美丽,她的天真活泼,她的热情奔放,使多少小伙子倾心呵!一些胆子大一些的,开始接近她,向她展开攻势了。
很快,杨亚玲的心里,有了自己爱慕的人。这是一个采煤队长,二十二岁的劳动模范。只是,双方都还没有公开,爱情还蒙着一层薄纱,颇为朦胧。朦胧的爱情更迷人,更神秘,从而更使人难忘。
就在这时候,她调离了这座矿山,到地区妇联工作去了。她离开时,矿里的工人、干部送她。她偷偷扫了一眼前来送行的人。没有他,没有那位采煤队长。
“他呢?哪里去了?”
她想问问人家,可又不敢。一个姑娘,打听一个小伙子去哪里了?这会引起别人多少猜测呵!
带着几分遗憾和迷离,也带着对那位年轻的采煤队长的几分怨恨,她离开了金龙口,到地区妇联工作去了。不几天,她翻开新到的报纸,一个醒目的标题,吸引住了她。上面报道,省煤炭工业局在金鹿峰煤矿,组织全省青年采煤突击手手镐采煤赛,夺魁的竟是他,自己心里的那个采煤队长。呵!那天他没有在矿上,去参加这场手镐采煤赛去了。她感到,自己错怪了他。
她跟他通信了。他写的字又粗又大。一笔一划,就象井下的支柱。也难怪,当时,他刚从工农速成识字班出来,才学会了一千多个常用字。
才和他通了三次信,到农村去宣传新婚姻法的地区妇联主任回来了。一天傍晚,杨亚玲正在机关院内的柑桔林子里唱“嘿啦啦”的时候,这位三十来岁的、和蔼可亲的妇联主任找她来了。
“小杨,你的歌真甜呵!”
“呵,是李大姐呀!你下乡回来了?”
“昨天回来的。”李主任笑吟吟地来到了杨亚玲的身前。她亮起一对大眼,认真地看着杨亚玲。
“李大姐,你干吗这样看我?”杨亚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小杨呵,你,真美呀!”李主任感叹道。突然,她问杨亚玲:“你认识张副专员吗?”
“哪位张副专员?”
“就是管政法的那个专员。”
“见过一、两回面。”
“印象怎么样?”
“什么印象怎么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