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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第4页)

“大爷,这么远的路,当年你是怎么把我驮过来的?骑在你肩上吗?”妻子问叶大爷。

“不,是坐在拖蔬菜的板车上,也有一半路是你自己走的。”大爷记得很清楚。

“我记得满路都是野花。”妻子说。

过了一会儿,妻子终于问了一个搁了多年的问题:“大爷,你把我们带到这儿来时,知道我爸爸、妈妈很快就要在县城大街上批斗吗?”

“知道。”叶大爷说,“要不干嘛带你们来?”

县城叫太湖,我们仔仔细细地看了那些街道。陈年石板已磨得发亮,对街的房屋贴得很紧,狭窄的街道边有烘摊烧饼的芝麻香味。行人脚边,晾晒着一排排暗银色的鱼干。今天,这些街道以巨大的热忱欢迎我妻子的回来,路角门边全是笑脸,树下窗口都在呼喊着她的名字,欢迎这个十二岁时拖着一个大木箱离开的小女孩。

妻子说:“其实爸爸、妈妈到这里,也是借住。太湖已经靠近湖北,对省城来说又远又穷,爸爸大学毕业时分配工作,被一个有背景的人‘调包’,糊里糊涂到了这里,以前连这个地名也没有听说过。妈妈更有趣,在安庆的一所女子中学毕业时听说太湖招募演员,以为是江苏的名胜太湖,兴高采烈地来了,那天在这个小县城住下后还问,明天到太湖还要赶多少路?”

“于是,小县城里文化最高的小伙子,遇到了小县城里最漂亮的女孩子……”我开起了玩笑。但这两个“最”,倒是来到这里后一再听当地老人们说的,不是我的夸张。

“问题就出在这里。”妻子说:“我后来一直听很多大叔、大妈感叹,爸爸被打成右派分子受难半辈子,什么罪名也没有,其实只因为他文化太高,而妈妈又太漂亮了一点。人们见不得美好,更加见不得两种美好的结合,觉得太刺眼了,就要想着法子来暗掉。”

“你好不容易到省城读艺术学校,头上一直顶着‘右派子女’的帽子吧?”我问。

“处处矮人一截,只能低头用功。”她说,“在集体宿舍,一位女同学说,她的床飘得到雨,要与我换,我也觉得理所当然,立即换。”

这时我们已站在县城到省城去的路口。妻子说:“那夜大青山上乡亲们的火把长龙救了我,让我走通了这条路。现在才知道,并没有走通。”

她指的是,前些年,正当她的演剧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突然因“不听使唤”而遭到有关领导部门的排拒,她又不得不离开省城了。

“我也没有走通。”我说。

天已薄暮,人迹在炊烟间渐渐模糊。我们抬头,青山依旧,却不知今夜,还有没有一、二个火把闪烁?

冬至到了。

我和妻子提前一天回家乡打点。第二天早上,几个家人租了一辆旅行车,陪着妈妈,捧着爸爸的骨灰盒,也到了山口。我、妻子和一大批亲眷、族人已在那里等候。

等车一到,先把妈妈扶到她的表弟长标舅舅家休息,因为乡俗不主张她出现在爸爸的下葬现场。

我从大弟弟手中接过爸爸的骨灰盒,走在最前面。琴花阿姨早已准备好一把大伞罩在我头上。长标舅舅提醒我,要边走边喊。

我问他喊什么,他说,就喊“爸爸,回家了!”

于是我喊:“爸爸,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我童年时非常熟悉的山草气息扑面而来。溪流上铺着石板,牛粪上落满松果。眼前就是了,大地的祭坛,百家的祠堂,永远的吴石岭。

上山坡了。山坡边上已排着亲眷、邻里送的一个个花圈。脚下是山石和泥沙,还有大量落叶和松针。我又喊:“爸爸您看,那么多人陪着您,琴花阿姨给您打着伞,我们一起回家了!”

山坡上全是密密的杨梅树,我在《牌坊》中写过,小学同班同学中有一部分住在山脚下,家里都有杨梅树,杨梅季节邀请老师进山吃杨梅,老师进山后只听到四周亲热的呼叫声却不见人影,呼叫声来自于绿云般的树丛。这些描述,爸爸都读过,他现在就要到绿云深处长眠。

山坡往西一箭之遥,就是上林湖了,至今弯腰还能在浅滩中捡到当年越窑的碎片。从东汉到南宋,这里细洁的泥土、清澈的湖水、纯净的碳火,烧制过曹操、王羲之、陶渊明、李白的酒杯。我在《乡关何处》里写到过这一切,这篇文章爸爸也读过,从今天开始,他要夜夜倾听那遥远的宴飨。

宴飨结束之时,爸爸也许能见到那位尚未确证的祖先余上林先生,以及他的儿子和朱夫人,最后一对窑主夫妇。千年窑火与南宋一起熄灭,与岳飞、文天祥、辛弃疾一起熄灭,为的是留取半山的干爽,来侍奉那一批古书,文化的遗脉。但遗脉一直没有找到,直到今天。这里边埋藏着太多的未知,爸爸细致,会有耐心去一一探询。

无论如何,那个初春的夜晚,上林湖边的窑火随着一对年轻夫妇的喊声,一一熄灭时的景象非常壮观。我想,从今以后,爸爸只要看到夕阳沉入上林湖时的凄美图景,都会产生联想。

隔着一条山路,对面的山坡上有一长溜平展的墓台,那里留下了我家的另一段历史。四年前我与妻子来拜扫时长草没身、路径难寻,便修筑了这个墓台,以及通向墓台的一条水泥小路。

东首第一个,便是叔叔余志士先生的墓。我说过,叔叔出生在上海而不喜欢上海,工作在安徽而不喜欢安徽,独身一人,用最彻底的手段寻找洁净处所。这儿,就是这个美男子的人生终点;

第二个,是伯伯余志云先生的墓。他去世太早,我没有见过,但他留下的《石头记》、《史记菁华录》、《芥子园画谱》、《世界名作选》,为我的草昧童年打开了一个大门;

第三个墓最大,是祖父、祖母的了。祖父早逝,由祖母挑起全家重担又走了整整半个世纪,但让我们不安的是,墓碑正文上没有这位伟大女性的痕迹,只有在旁侧石刻碑记上提及“毛氏”二字。这是此间祖辈的风尚,到了父辈,墓碑上就会并列夫妻的姓名了。我想过很多补救办法,都不行,何况我们确实也不知道祖母的真名;

第四个墓是外公的。外公落魄一生又诗酒一生,与我们这些晚辈都嘻嘻哈哈,因此我们从东到西一个个拜扫过来,到他这里就悲氛大减,都微笑着给他老人家上香。他经历了很多坎坷,却缺少感受能力,因此他在这山间如能听到两家亲属讲述在世时的往事,多半会很惊讶:“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墓台就这么长,两端都很难延伸,因此爸爸的墓只能安在对山。当然也有另一个理由,对山上面还有曾祖父余鹤鸣先生和曾祖叔父余鹤生先生的墓。祖母曾嘱咐爸爸要年年祭扫,又特别关照,曾祖叔父终身未娶,祭扫时不可怠慢。爸爸听话,把自己的墓安排在祖辈脚下。

听长标舅舅说,我的表哥王益胜先生的墓,也在祖父、外公的同一个山坡上。但今天上山的人很多,有好几位已经劳累不堪,也就不去寻找那个太悲惨的恋情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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