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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海雀那片林子(第1页)

第九章 海雀那片林子

2013年,中国被誉为“全球减贫最成功的国家”。世界银行2013年4月17日发布的《世界发展指标》报告称:中国极度贫困人口占世界极度贫困人口总数的比例从1981年的43%下降至2010年的13%,中国为全球减贫作出巨大贡献。

全国贫困人口最多的贵州省,实施精准扶贫以后,“看真贫、扶真贫、真扶贫”,对扶贫资源进行精细化配置,对贫困农户进行精准化扶持,仅2014年一年,全省就减少贫困人口170万,11个县,159个乡镇减贫摘帽。

贵州省毕节试验区是中国惟一针对喀斯特山区经济、社会、生态科学发展的综合改革试验区,这些年来,为贵州省乃至整个中国的减贫工作做出了好成绩,也做出了好榜样。海雀,被看成毕节试验区的缩影,在全球减贫史上占有了一席之地。而我们的老支书文朝荣,也被誉为“时代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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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誉于人,总是被人仰视的一种东西,它在别人头顶的时候,我们要仰视;在自己头顶的时候,我们一样仰视。它最大的功能不是让人心花怒放,而是让人更加向上。它是一种把人向上提升的力量。更何况,“时代楷模”,是一个产生于减贫时代的荣誉,一个生长在石漠地区的荣誉。

但人的追求,却并不仅仅是因为荣誉。虽说最终结果必然要跟它发生关联,但初衷却总始于平常。在得到各种荣誉之前,大方的李淑彬、胡索文,金沙的杨明生等人的初衷不过是想改善一下自己的家园,不过是想对自己脚下那块土地尽一份责任。文朝荣何尝不是?

他的第一个荣誉证书是1990年11月赫章县委颁发的,“思想政治工作先进个人”。领那个荣誉证的时候,人们在他脸上看到的是自豪和羞涩参半的表情。回家的路上,他揣着那个红本本,就像揣了一团火。从赫章到海雀的路太长,这一路上他都差点儿被这团火烤糊了。回到家,他故意将那个红本本放在显眼处,却又假装表现出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样子。孩子们见了都争着去翻看,李明芝就像赶祸害一样把孩子们赶开,自己却抢到手上翻来覆去看。新一轮儿的荣耀感再一次被家人撩旺,文朝荣给那种灼热感弄得浑身发烫,头发都快燃起来似的。李明芝将那个本本郑重地藏进枕头底下,那个地方一贯被山里人看成最安全最重要的地方。回头过来为文朝荣准备饭菜的时候,她的脸也红红的,很显然,文朝荣的这份荣誉也受用于她。

那顿饭本来事先只准备了两个菜,这样一来,李明芝又加了两个菜,其中一个还是泡木姜子。这木姜子曾经是海雀人的佳肴,现在也是,今后还会是。只是,这个时候,海雀人的生活水平已经有所改善,吃的不再是盐水泡的木姜子,是酱油泡的了。酱油泡出来的木姜子,从颜色和气味都有着另一种浓厚和高贵,吃到嘴里,幸福感也会跟着提升。

那只盛了木姜子的小碗被放到文朝荣的面前,这在海雀,在这个时候,就相当于鲜花。李明芝的脸上,也是给偶像献鲜花时的景仰表情。

文朝荣不客气地吧唧着嘴,木姜子吃起来也比平时更可口。

“那本本……”他说,他其实不清楚自己该说什么。“你今后还反对我干事不?”他这样问李明芝的时候分明在得意。他说:“你晓得那本本上写的是啥不?”

李明芝说:“我又不认得字儿。”

文朝荣突然起了玩笑的心,他说:“你都不认字儿还一脸光荣,万一那是……”他想说万一那代表的不是荣誉,而是批评呢?但没容他说出这后半句,李明芝就抢过去说:“我看颜色哩。”她同样很得意,中国人的经验,红色都代表光荣,代表喜庆。文朝荣见难不倒她,也收了玩笑的心,正经起来。

他说:“那奖励的是‘思想政治工作先进个人’,说明我的思想工作做得好。”

他说:“我这些年是没少跟人做思想工作,但……其实我大多数时候都在吼人骂人呢。”

李明芝说:“管它是吼还是骂,你把他们说通了,把事情干下去了。”她的意思是,不管工作方法如何,结果是好的,就该奖。

文朝荣说:“我当初可没想过要当这方面的先进,要是那样想,我就不吼不骂了,思想工作是跟人讲道理。”

李明芝说:“你挖洋芋,把洋芋挖完了地不也得翻了?”

这比方令文朝荣非常满意,为此,他认真咧嘴笑了笑。不过接着他又说:“不过当初我做那些事儿你基本上都反对。”

李明芝辩解:“我反对了?”

文朝荣说:“你嘴上不说,但你拿脸色给我看。”

李明芝就不好意思地笑。

文朝荣说:“这往后,就不能骂人了。”

李明芝说:“是喽,要不然,上头就该把那本本收回去,发给别人。”

文朝荣说:“不过,这海雀人,有时候不骂不行咧。”说着自己“嘿嘿”笑。

李明芝那个比方用在文朝荣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那之后他照样该吼的时候吼,该骂的时侯骂。就是说,他的本分是“挖洋芋”,但他却推动了海雀的生态建设和扶贫工作,为赫章乃至整个毕节试验区的生态建设和扶贫工作做出了榜样。自获得第一个荣誉证之后,他紧跟着又获得了许多荣誉“先进工作者”、“长江中上游防护林体系建设先进个人”、“造林绿化先进个人”、“优秀共产党员”等等等等,同时,在他领导下的海雀村,也获得过“十佳生态文明村”和“全国造林绿化千佳村”等称号;他带领的村支部,也先后获得了“先进基层党组织”、“‘五好’基层党组织”、“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等等荣誉。

文朝荣后来得到的那些荣誉证,照样被李明芝收藏得很好,但枕头底下已经放不下了,她只好把它们用一块新布包起来,放进衣柜最隐蔽的地方。每得到一个荣誉证,他们都要喜滋滋好久,但那种感情的朴实程度,也就是挖完洋芋后看到地同时也给翻得很细的时候一样了。

荣誉的力量永远不可忽视,它就相当于掌声,永远是催人上升的。即使文朝荣这样的,仅仅把这些荣誉当成本分之外的意外收获,也照样获得的是向上的力量。人一辈子坚守一个信念不容易,不断得到认可,是支持你坚持下去的一股不可忽略的力量。

那些年,种树的可不只是文朝荣,也不只是海雀村,但坚持守护着树们长大成林的却屈指可数。那些年,想做个好支书,想帮村民们摆脱贫困的也不只是文朝荣,但真能在退下后仍然这么想,真能一辈子都这么想的人,也只有文朝荣了。当然,这些年,得到过各种肯定各种荣誉的村支书也不只是文朝荣,但一直从中获得力量的也只有文朝荣了。在别人那里,职务有寿命,本分的概念也不同。当职务“寿终正寝”,职务内的本分就将改嫁,从职务内走出来,本分就不再是工作的本分,不再是公的本分,而是个人的本分,私的本分了。至于那些代表荣誉的红本本,自然是被束之高阁起来,偶尔兴致来了,可能拿出来说说,作为“当年勇”的证据炫耀一番。

也只有文朝荣这样的一根筋儿,一辈子都转变不了在职村支书和原村支书的角色,转变不了公与私的角色,退了休还把自己当村支书看,公家的事也当私家的事办。也只有他这样的人,终身坚守着一个党员的本分,一个人的本分。那些荣誉,一直被他当做一份激励自己向前的力量。

2013年,文朝荣七十一岁。别人到了这个年纪,贪恋的就只有天伦了。文朝荣也是儿孙绕膝,也可以只管享受天伦之乐。这时候,海雀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海雀了,有万亩林海,有山泉。脚下滋润,海雀人的生活也滋润。儿子们都修了大房子,2009年政府改造黔西北民居,海雀家家都改成了青瓦白墙,墙是清一色的砖墙了。文朝荣的老房子还是土屋。改房子政府有补助款的,文朝荣也可以改,可他说不用改。文正全文正友都改了,还修了两层,宽敞着哩,他和李明芝可以住到儿子家去。就没有改。可他又一直都没住到儿子家去。他和李明芝,住着海雀惟一的一间土屋,守着对于海雀来说最重要的万亩林海。那些树,就是他的儿子。他的天伦之乐,在林子里啊。

那一年,常发生在他身上的,是一种身体的不适。但他从来没有改变过每天必须到林子里走一圈的习惯,而且,那总是每天的第一件大事。早上起来,他便拿了弯刀出门了。春夏秋冬不论,三百六十五天如一日。老了,腿脚不如年轻时灵便了,这一趟,总是得花去大半天的时间。跟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跟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他好多话就对树们说了。他说:“年岁不饶人呢,我今年感觉不如往年了。”他这样说的时候,正在砍一根缠在树上了葛藤。有了林子,葛藤就跟着旺盛了。他并不反感葛藤长在林子里,但他不允许它们缠树。它们把树缠着了,树就放不开手脚生长。它们都是些拖后腿的家伙。话当然是对树说的,对葛藤说,不落得葛藤幸灾乐祸吗?

起初,仅仅是感觉体力不够了,两腿不如以前硬朗了。后来,他感觉身体里多了一个东西,那种给塞着了给挤着了的感觉很明显,但他却不明白那个加塞的东西到底在哪个地方。有时候,你感觉身体很痒,但你抓半天却找不到痒点在哪里,就是这种情形。他问一棵长得非常壮实的松树:“你说那东西到底在哪里呢?”他说:“我要是找着了,就把它拿掉。要不然,老感觉不舒服哩。”

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尿湿鞋了。那时候,他正对面是一丛灌木,他感觉那丛灌木在嘲笑他。他白了它们一眼,说:“‘人老气力衰,屙尿打湿鞋’,有啥好笑的。”又有一天,他又看见自己的尿线分岔了!他竟然尿出了两条水线!他当时就忍不住哈哈乐起来了,他对树们说:“你们看见没,我屙出两股尿来了!”他说:“妈的,奇了怪了,你们见过人屙两股尿吗?”最后他得出结论:那个多出的东西肯定在水管里头,要不然,怎么会排水排出这样的状况来?

这就到了初夏,五月的某个上午,他干脆排不出一滴水来了。堵死了。那时候,他才意识到不能再跟树们唠叨了。他终于把这种情况告诉了他的儿子们。

那当口,二儿子已经有了一辆皮卡车。买这辆车的时候文朝荣骂过文正友。文正友当着村长,那阵儿村里正好有一笔12万的基建款。这当口买车,他害怕儿子挪用了公款。人们在钱跟前的自制力总是很差,当初王光德就在480块钱面前跌了跟斗,他不得不提防儿子避免犯同样的错误。好在文正友并没有动用一分公款,村里建了正经学校以后,他就把房子修到了学校大门口。媳妇李明巧开了个杂货店,一边卖些小学生们喜爱的零食,一边也卖些洗衣粉肥皂酱酒盐巴等等日用杂货。海雀就他这一家杂货店,生意不错。几年来,他积蓄了四万多块钱,考虑到平常进货什么的方便,他到信用社贷了三万块,凑起来买了这辆皮卡车。账是算得很清楚的,但文朝荣还是做了调查。信用社有文正友的贷款,村里的钱一分未动,这才放了心。但对于儿子买车的事,他依然耿耿于怀。他看不惯儿子这种享乐腐化的思想,境况才好起来几天呢?进个货就嫌不方便了就怕费力气了,就要贷款买车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坐上儿子这辆车去医院。事情有些讽刺了,但这时候他已经没力气自嘲了。父亲病得不轻,做儿子的自然也不敢生嘲讽之心。父子俩坐在车上,好一阵都一声不吭。当然,这主要是他不吭声,儿子就不敢吭声。儿子从来怕他,老了也怕。那天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很糟糕,不适感加重,而且增加了一阵一阵的剧痛和一份憋的难受。路途中,他想,要是没儿子这辆车,我是自己走去医院还是让儿子背我去医院呢?他实在憋得难受,就想到了那句话:“活人还给尿憋死?”他自嘲地想,要是没这辆车,他恐怕真就要给尿憋死了。

赫章县医院检查的结果是前列腺增生,建议到毕节市医院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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