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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帮扶关键在扶心(第1页)

第八章 帮扶关键在扶心

我们的扶贫工作中,有一种常见的形式,就是给人以物资援助。比如棉被、棉衣、粮油。温和饱,是贫富天平上的两个最基本的砝码,所以,一旦扶贫,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些。况且,当一项工作停留在最基础的形式上的时候,我们也会因为工作本身的乏味而懈怠了创造之心,自然就不愿意多做什么思考了。这两样东西放之“贫困”而皆准,怎么也不会出差错。于是,去年送粮油,今年还送粮油;今年送棉袄棉被,明年也送棉袄棉被。

有一天,当我们把放之“贫困”而皆准的棉袄棉被粮油等送到贫困户跟前的时候,我们却发现对方皱起了眉头。倒不是他们有多嫌弃棉袄棉被,实在是因为他们更需要点儿别的。比如,有人就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有白糖吗?”或者是:“有娃儿玩具吗?”这些人必然地遭到了耻笑,然后被当成反面素材,反复地被人作为实例来佐证“老百姓有扶贫依赖”之说。好在,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又得出了一个良性的结论,即“扶人以鱼,不如扶人以渔”,也即“扶贫先扶智”。从此,我们的常规也是基础的扶贫工作中,出现了新鲜东西,比如科技帮扶,后来叫开发扶贫。

“开发扶贫”是毕节试验区的三大主题之首,被视为农村工作的主旋律。这些年来,“科技兴农”喊得响也抓得实,而且成绩不错。尤其当“全球减贫”的口号叫响后,毕节试验区又实施了“开放扶贫”。这里头,除争取多渠道招商、争取中直机关支持和吸纳港台援助以外,还有承接国际援助。据统计,1988年以来,毕节试验区就先后得到过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国际渐进组织、国际鹤类基金会等国际组织的项目援助。比如织金、纳雍两县援建的“3356”工程项目。另外,“八五”期间,单单卫生领域就有丹麦、美国、奥地利等国卫生急救项目,贷款投资84。4万美元;世界银行发展卫生事业项目,贷款投资1540万元;世界银行中国农村供水与环境卫生项目,贷款投资710万美元;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人口基金会加强中国基层妇幼卫生合作项目,投资20万美元;世界银行Ⅶ、Ⅷ、Ⅸ项目,贷款投资4000多万元。除此之外,还有1995年在大方、织金两县实施的世界银行西南扶贫贷款项目、德国EZE组织援建的赫章县山区综合开发项目,2000年在纳雍县实施的亚洲开发银行中国扶贫领域基础设施示范项目等等等等,完全是百团大战的攻势。

这种扶贫办法被总结为“漫灌式”,认为它尽管在解决普遍贫困问题方面取得了阶段性成效,但却没能解决农村绝对贫困问题,认为这种扶贫方式针对性不强,精准度不高。

我们沿着主观的思路跑了一大圈,终于想到应该回去问问“贫困户的个性需求和发展意愿”,想到了“精准扶贫”!

18

作为一种大方阵作战,毕节试验区专门提出了“瞄靶子”的说法,意思就是要瞄准扶贫对象,瞄准他们的需求开展工作。但对于一个小小的行政村来说,文朝荣都不需要瞄,村里谁家缺什么,谁家短个啥,他一目就能了然。所以海雀村一直都采取的是精准式,给房子要倒的修房子,给短种子的送种子。修房子是大事儿,由村里想办法解决,送种子一类的事儿,是小事儿,往往都是文朝荣自己就解决了。扶贫是个世界问题,但到了他这里,就成了乡亲间的问题了。乡里乡亲,就应该互相帮衬,做村支书时是这样想的,不做村支书了,他也这样想。

1996年,王富华的儿子王兴富说上了媳妇,而且这媳妇还是河镇恒底村人。恒底的条件天生比海雀好,它生在山下一点,地稍平,土稍厚。历史上只有海雀的姑娘往下面嫁,没有下面的姑娘往海雀嫁的。海雀人的媳妇,都是从更深一点的山里娶来的。王兴富自然是开了从山下娶媳妇回来的先河,可把海雀人欣慰得什么似的。海雀因为说媳妇难,这件事情就一直被当成大事,哪家要是老说不上,就会大家跟着急。一旦谁说上了,又大家都替他高兴。

像王兴富这样的,大家又都跟着一起光荣。海雀正在变得好起来,正在被人刮目相看,正在吸引像张国英这样的向往着好光景的姑娘。收完庄稼,海雀就热热闹闹把这位恒底姑娘娶进了门。全部的振奋都在婚酒的热闹之中了,可谁也想不到有一天,这位姑娘会因为对海雀的失望,而不得不把男人带回到恒底去活人。

习惯了被老天爷捉弄的贵州人,总爱说一句话叫“别高兴得太早”。有时候,是那些阅历丰富的老人用来警告浮躁狂妄的年轻人。更多的时候,是自己受了打击后的教训总结。秋天娶了媳妇,跟着的那个冬天就成了个旱冬,不下雪也不下雨。那个冬天,海雀的林子的确已经长得像林子了,但由于树们还没长到足够大,还没法给海雀带来应有的潮湿。更何况,一个冬天无雨无雪,它们也遭受着干渴的煎熬。风依然肆虐,干了一个冬天的地皮一吹就散,被风卷到空中,作遮天蔽日之势。当它们遮蔽了山头那片象征了希望的林子,人们又恍惚回到了以前,回到了那个被专家判了死刑,定义为不适合人居的海雀。一个冬天,海雀人都在担忧:来年会是个怎样的境况啊?

长期依靠老天爷吃饭的海雀人,这时候只有抬头看天,他们担忧不担忧都没用,得看老天爷怎么对待他们。可老天爷并不因为这是一群顺服的人,就收了他的顽皮之心。来年,又一个春天都是雨,庄稼苗好不容易长出来,结果多数都给冲倒,给泡烂了根。有那么一些,坚持到了夏天,还抽了穗子,但紧跟着那个夏天又三个月不撒一滴雨,它们站在海雀那贫瘠的地皮上,结果只有一个:活活被太阳烤死。它们都还没来得及长出果实来,就成了柴禾。

那一年,海雀人没有收成。

张国英嫁王兴富,是因为看到海雀有过上好日子的希望,可没想到一嫁过来海雀就回到了饿饭的日子。她不得不暗自埋怨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勉强撑到过完年,王富华就带着儿子上山采月亮苔,挖龙胆草,在深山里辛苦刨了一个月,只换来了十几块钱。没办法,只有四处找亲戚朋友借。那一年,海雀人真的又回到了从前,到处借债,到处遭白眼,亲戚朋友见了他们就躲,像躲土匪一样。就这样,日子还得过,老天爷设了个坎儿,你无论如何得跳过去才行。王富华涎着一张老脸,临到头却发现那张老脸并不值钱,别人不买账。他只好说:“借一升包谷还两升麦子行不?”

海雀人不怕饿,没粮食靠野菜也能活人,但王富华家有个恒底人,况且这个恒底人还怀着孩子,就要生产了。为了这对母子,王富华只能豁出去了。

孙子看不见外面的情境,到时间就凑热闹来了。媳妇坐上了月子,却只能喝碗包谷糁子。亲家见了,鼻子眼睛焦灼成一堆。说:“亲家,看你这光景,别说养月母子,怕人都养不活。”说:“我看我还是把年轻的几个带回我家住上几个月,等你这里情况好些了再说吧。”

跟人借债还没有脸红得抬不起头哩,亲家这话一出,王富华羞得想把脸夹进裤裆里去了。可就这样也阻挡不了亲家把人接走,姑娘是人家的,女婿是人家的,外孙也是人家的。人家的人在你这里挨饿了,人家这是要救人哩,哪有商量余地?

他试图求助于儿子,儿子还是他的儿子,他还是儿子的爹,难道他忍心让他爹把脸夹到裤裆里活人吗?他直勾勾盯着儿子问:“不能想别的办法?”

可儿子看上去更关心他自己的儿子,更关心他自己那张嘴。儿子说:“正好舅子哥两口都出门打工去了,恒底那边的地也没人种……”儿子没把话说完。这样的话不用说完。打比方你牵了一头猪到你养了一辈子猪的父亲跟前,还用把猪尾巴也给他看吗?

王富华坚持着。他希望真能“坚持就是胜利”。他说:“你们这么一走,我这脸往哪里搁?”往哪里搁呢?他当时想到的就是裤裆,他希望儿子也能想到那里去。儿子固然能想到那里去,事实上做上门女婿的话,他也并不光彩。他不知道别的地方是不是都瞧不起上门女婿,但他十分清楚海雀人是这样的。他甚至也能体会必须把脸放进裤裆里的那种难受,但关键在于他并不把这个看得很重要。他觉得活下去才最重要。如果饿死了刚出生的儿子,他将比把脸埋进裤裆里更难受。

就还是走了。

说是“接”,其实儿子更主动一些。

原本热热闹闹一家子,突然抽走了三口人,只剩下王富华一个老头子守着一世界惨淡。那凄惶,看上去像个无底的黑洞一样可怕。王富华想逃离这个处境,可逃出门又怕见人,总觉得别人在拿别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要真能把脸放进裤裆夹起来就好了,可脸皮哪是想抹下就能抹下的呢,你还以为是个面具呀?王富华凄凄惶惶在村子里蹿,就给文朝荣找上了。

文朝荣不光是海雀人,还同样是位父亲。因此他一听说王家出了这种事儿,就知道王富华必然一时间接受不了。别人也知道,但别人没有义务去管王富华是不是接受得了。那会儿大家都很惨,这时候如果谁要去管,就会被看成是多管闲事,是“自己的稀饭都没吹冷,还要去吹别人的汤圆”。他们或许会问那么一句:“你还好吧?”但这么问的时候并没有真去关心你是不是还好,要是不好的话应该怎么办。他们不过是随口一问,不过是在尽一个邻居的最起码的责任。我们活了一段时间以后,就能得到一个总结:平时嘘寒问暖的人并不少,但临到你真受冻的时候,雪中送炭的人却少得可怜。文朝荣就属于少得可怜的那种人。他也没有义务,他已经退休了,不再是海雀的村支书了。但他热心,他喜欢替别人吹汤圆。

他要去看王富华,王富华又蹿外面透气去了,他就只能满村子碰。碰上后,两人就坐在土坎上说话。

“真走了?”文朝荣明知故问。我们习惯在一时找不到别的话说的时候,犯这种错误。

王富华没说是不是真走了,说的是“我这脸皮子往哪搁啊”。说的时候,他埋头左右晃着眼睛,像是真在找搁脸的地方。

文朝荣说:“往哪搁呢?还不往脸上搁?”

王富华抬头飞快地看他一眼,又把头埋下去,说:“你说得轻巧,狗屎没打在你脸上呢。”

文朝荣说:“怎么没打在我脸上呢?我是村支书,我的村民都饿得逃老丈人家讨饭过日子去了,我这脸往哪搁呢?”

王富华又抬了一下头,说:“你就别凑热闹了,你已经不是村支书了。”

文朝荣说:“可我当过村支书不是?你们当过我的村民不是?再说了,我还是党员不是?你们是人民不是?”

这就是说,他铁定了要跟王富华睡一个坟坑了。王富华猛然抬起了头。他甚至突然捡到一个惊喜。你冤死了倒下的时候,突然发现坟坑下还有个垫背的,那时候你就跟他一样惊喜。虽然自己的情况一点也没有改变,但毕竟不是你一个人了。这就是为什么同病会相怜。因为人做什么都喜欢结伴,高兴的时候有别人一起高兴,就更高兴;沮丧的时候有别人一起沮丧,你就感觉别人分走了你的沮丧,即使你明白并没有分走,但事实上只要你不是这世界上惟一那个痛苦的人,你就可以宽慰很多了。

王富华复杂地盯着文朝荣看,他真想抱着这个人亲上一口。

文朝荣说:“看哪样看?你盯着我看,我也不能把脸揣进裤包里去。”

他说:“那会憋死的。没有活人自己把自己憋死的道理。”

王富华勤劳地动着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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