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朝荣说:“那得看朱文新哩,他不是想打仗吗?我们今天就是来奉陪他的哩。”
那边息事宁人地劝:“算了算了,他哪里敢跟你们打仗?他要是敢,还藏起来?不如,你让他一马,他出来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文朝荣能进能退地说:“那得看情况。”
这样,新寨人就赶紧趁他退后这一步,把朱文新掏了出来。那家伙确实还是给吓着了,虽然被掏出来后,脸上依然强装着硬汉子的表情,但骨头分明已经硬不起来了。他一脸不服输地紧闭着嘴,白着眼。掏他出来的人们一个劲地劝说:“快给文支书道个歉,赔个不是。”他却不干。当然,他也没表示坚决不干。看上去,他不过是还没做好准备,或者说,还不那么情愿。文朝荣冲着他把一边嘴角往上挑,一个讥笑呼之欲出。“还想打仗不?”他这么问朱文新。朱文新不答,把脸别过去,不跟他对视。文朝荣狠狠眨巴几下眼睛,也不见他转过脸来道歉,退出去的那一步就又给他跨回来了。他转而对身后他的战士们说:“那好吧,我们就先打一顿再说?”这话还没落地,这边的几十个人就开始撸袖子磨拳,新寨那边的就喊起来了,“要不得要不得,别打别打嘛!”这边的就停下来,等文朝荣说话。
文朝荣走到朱文新面前,紧盯着他的脸说:“你的人呢?还不快叫他们过来帮你?”
朱文新惨白着脸,汗珠子开始往外冒。他那待在一边茫然无措的老父亲看看这阵仗,急忙上前搂文朝荣说:“你要打就打我吧,打死我算了。打死我,这账就算摆平了好不?”
到这时候,朱文新才开了口。朱文新说:“是我不对。”
文朝荣等着他继续往外吐正经话。全都等着。
他把头往下埋下去,很不情愿地说:“我赔就是。”
文朝荣冲他吼:“大声点!”
他就大声点,说:“是我不对,我赔就是。”
文朝荣又吼:“树苗的问题按我们村的规定罚款!打人的事情,要当着大家的面赔礼道歉,并赔偿医药费!你觉得如何?!”
朱文新气短地说:“赔就是。”
文朝荣当然也不热衷于打架,到这一步,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朱文新公开道了歉,赔了罚款和医药费,他就撤了兵。除此之外,他这般声势浩大的捍卫,在当地形成的影响可不小。那之后,不光本村的人有所顾忌,就是周边那些村的,也不得不时常小心,别惹着了这位文支书。这种情况能让护林员们少费许多事。但护林员是海雀村任的,没个制服没个证的,遇上逃不掉的时候,别人就学会了拿“不相信”来狡辩。这当然差不多都是跟外村人遭遇时的情况。“你凭什么说你是护林员?就凭你自己说是?就凭你们文支书说是?”在这个问题上耍嘴硬,主要是想避重就轻避实就虚转移注意力。不承认你是护林员,就是不服你的管不认你的罚。虽说再没人敢打护林员了,但这一招也挺让人头痛的。
没办法,文朝荣只好去求助于林业站,为护林员们搞了个“赫章县护林人员工作证”。有那本本揣在身上,再遇上那蛮横不讲理的人就不怕了。那本本不大,但堵嘴是没问题的。有了那本本,护林工作就显出事大来了显出重要来了。原先,你可以只把它看成是海雀村的事,甚至看成文朝荣的事。现在,你不得不承认,它是赫章县的事,是国家的事了。
“国家”二字从脑子里一滚过,就有人敏感地想起了胡索文,那个种树的胡大员外。这些人纷纷找到文朝荣,关心的都是一个问题:海雀这林子长起来,会不会也要交给国家?文朝荣说:“这本来就是国家的。”这话让别人听得眼睛直翻白,说:“栽树的时候可是划片了的。”文朝荣说:“这地难道不是国家的?”别人眼睛里还是白多黑少,他就得继续解释:“这地是国土不是?划给你们只是让你们耕种,让你们在上头活人,没说这地就是你家的他家的。这不是解放前,不是地主那会儿是不是?”人家的眼珠子终于转了回来,但脑子里却还茅塞着,就拿手使劲挠,挠出刨猪毛的响声,头皮屑像下雪。文朝荣说:“我们当初划片,目的是为了明确责任,并没有说谁家栽下那一片就是谁家的。”人家不抠脑壳了,拿眼瞪他,显然他们大感上当。文朝荣当然不认为自己骗了他们,他觉得这一点他们应该认识得到。他看上去比他们更意外,他喊起来的时候声音都变调了。他说:“只怕你们一直都以为,这承包地就是你们家的了?!只怕哪一天,你还准备拿它去卖了打酒喝?”
“可是!可是……栽树和种庄稼活不一样嘛!”人家也跟着喊。
“怎么就不一样了?”文朝荣喊道。
“树能吃吗?能当饭吃还是当菜吃啊?长大了,就是国家的了,我们是能剐树皮吃啊还是摘树叶吃啊?”人家也喊。
文朝荣不喊了。他叹气。他为自己身边这些只看眼前利益的村民叹气。
人家也把嗓门儿往小里关了,试探地问:“听说胡大员外那片林子有人出了百万的价要买的?”
文朝荣不吭声。因为他也听说过这事儿。
人家就继续问:“那就说明他那片林子就是他自家的,他是可以卖的。”
文朝荣说:“可是他没卖,他后来献给国家了。”
人家说:“那是他傻。”
文朝荣呻吟一声,拖着调说:“你们还是先把林子照看长大了再说吧。”
15
那是1999年,中国做出了实施退耕还林还草工程的战略部署。2000年毕节的大方、黔西、赫章被列为贵州省退耕还林试点县。
那时候文朝荣已经不做村支书了。海雀山头上那片林子也有了模样,树苗已经长到他那么高了。不做村支书,就不用天天去跟人吵嘴生气,也就不用整天绷着个脸了。树们正在茁壮成长,林子正在变得越来越像林子。他退休后天天都待在山上,待在树们中间。那绷紧的脸庞渐渐和软,再和软,竟在有一天形成了他的第三张脸谱。这张脸谱静止在一个笑容上。那种从内心深处生长出来的笑容,在脸庞中间像水光一样慢慢晕开。那时候,他坐在山头上,看山风过时树苗们摇曳出的婀娜,和正在成年的林子**起的那层层丝绸般光滑的绿波。海雀全在他的视野之内。一个正在恢复健康,正在恢复容颜的海雀。看着它,文朝荣就能看见那个曾经山青水秀生机盎然的海雀,那个夜郎王的后花园,那个彝族人的天堂。它站在这片幼小的林子背后,充满期望地看着这个方向,等待着被召唤回来。它近得文朝荣都能闻见它的气息,那种清凉凉沁人心脾的气息,那种能洗净人心烦恼,能长精神的气息。这个硬汉子内心的柔软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他胸膛里那块干硬了几十年的地方开始变得潮湿,滋润,最后生长出由衷的欣慰。
有人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的时候,他正从山林子里下来。人家把他这个破天荒的表情想当然地与艳遇联系到了一起,当场就开玩笑问他:“文支书只怕是在林子里摸过好东西了?”文朝荣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不知道别人这话的出处,傻乎乎不知道怎么回应。人家就更是把这种傻当成了无话可说,玩笑劲儿就更大了。说:“怪不得你天天往山上跑哩。”说话的人一副恍然大悟又心知肚明的样子。
就连老伴李明芝一开始也没法不误解。这也难怪,在他的大半辈子人生中,他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表情。可现在,他整日整日的,都是那个表情。风吹不乱,雨打不破。有天,李明芝留了孙子在家吃饭。孙子不小心将碗摔成了两半,李明芝生了气,可文朝荣依然是那副表情。李明芝就怀疑他哪里出了问题。她看见他微笑着把地上收拾干净,才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这阵儿到底咋啦?”文朝荣说:“我咋了?”李明芝说:“没咋了,那你有事没事都笑个啥?”文朝荣问:“我有事没事都笑了吗?”李明芝没想到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在笑,那就更可怕了。她把他拉到洗脸架前,要他往洗脸架上那块镜子里看。文朝荣就在那里头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果然在笑。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笑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笑容其实也蛮让人温暖的。所以他对李明芝说:“这不很好吗?”李明芝一把把他扳过身去,紧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没中邪吧?”
看她满脸的紧张,文朝荣忍俊不禁了。他没想到老伴儿竟然怀疑他中了邪。他说:“你以为我在山上撞鬼了?”
李明芝说:“没撞鬼,你整天丢魂落魄的笑个啥呢?”
文朝荣就叹气,微笑着叹。他说:“这你就不懂了吧?看着我家海雀这片林子长起来了,我这心里高兴。高兴了就笑嘛,这不很正常?”
李明芝这才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