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儒骂:“屁话,你作为县长,你在问谁?问你自己还是问我?还是问老百姓?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王竟明,而是山城的老百姓。你懂吗?王竟明站在了老百姓这边,他是好样的!”
苏日亮已经没有力量面对这些严峻的话题了。他没有真诚和信念吗?有的,只是存活于虚幻中。只要将目光转向现实,思维就本能地驶向另一条轨道,在那里才有他想要的成功。可是,眼下的局面,他算得上成功吗?
他茫然了!惶惑了!
李鸿儒激动地说:“人哪,有时候挺宿命的。比如有些人,就是要一辈子爱着,有的人就是要一辈子守着,有的人就是要一辈子想着。这种想,就是信念,就叫信仰!王竟明他能够想着,想着他英雄的爷爷,想着爷爷的那把军号,想着这双鼓槌儿。而你呢?还记着这双鼓槌儿吗?它可是你爷爷留下的祖传的鼓槌儿啊!你都忘记了吧?革命烈士为了新中国,抛头颅,洒热血,这是随便说说的吗?那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倒在了战场上!我们山城人民组成了平山团,你们西柏坡人民把自家最好的房子腾出来,给毛主席和中央领导居住,他们把最后一包干粮送到前线,他们把最后一件羊皮袄披在担架上……共产党打败国民党靠的啥?靠的是老百姓的信任!共产党为的啥?为的是让人民能过上幸福生活!我记得竟明说过一句话,我可以学给你听。他说:‘我爷爷那一代西柏坡人,没有见过蒋介石,更不知道四大家族指的谁,但他们知道村里的恶霸是谁,村里的黄世仁是谁,只要共产党的队伍一来,那些恶霸就会遭殃,老百姓就会扬眉吐气!’我们共产党人在西柏坡,没有跟老百姓分开过一天,我们与老百姓喝一口缸里的水,吃一个灶台上的饭,睡一张热炕。共产党与老百姓血脉相连,生死相依,这是啥?这是在赢得民心!民心所向啊!”
苏日亮呆呆地站着,似乎受到了某种触动。
李鸿儒自己把自己说感动了,猛然愣了一下,继续说:“王竟明跟我说,他爷爷闭眼之前对战友们说:‘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都是党给的,就是死了,我也要做个好党员。’说着拽出背包上的核桃,交了最后的党费。历史就是历史,谁也无法回避它的存在,彻底毁掉它,我们的记忆就会变得支离破碎。有位伟人说过,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啊!我们的少数党员呢,今天是怎么做的?对老百姓的冷暖漠不关心,对自己升官热衷无比。为了自己的利益,对下面永远正确,对上面阿谀奉承、弄虚作假!”
苏日亮似乎受到某种触动,继续吸着烟,讷讷地说:“您说得有道理,可是,经济社会,世上有几件事是从道理出发的?党章让我们党员讲理想、讲信仰,可是,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在基层操作起来难度有多大?理想主义几乎死了,操作主义猖獗,这仿佛就是今天的景象。老书记,你先别愤怒,让我把话说完。”
李鸿儒红着脸,点了点头。
“一个按实力分配利益的社会,高唱理想,最后都会后悔的。有的人高唱理想获得了利益,过得那么好,有权有势!老百姓活得多难,还要让他们讲奉献、讲牺牲,这公平吗?”苏日亮颤抖着说。
李鸿儒吼道:“王竟明不是这类人,他没有高唱理想,他真的有理想。可是你,你放弃了理想,共产党人一旦放弃为人民谋福利的理想,就把整个世界都放弃啦,只剩下自己了,只剩下欲望啦!”
苏日亮说:“可是,您想过没有?经济社会有一种力量,那就是资本,资本带来的天数,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制约着我们的生活。在一个看重资本的社会,我们说的那一套,有谁会听啊?我就是服从了王竟明,他还会相信我吗?”
李鸿儒两眼发黑,浑身发抖:“苏日亮啊,你还不明白吗?王竟明去述职了,如果述职出了问题接着就是‘双规’。这样严峻的时刻,他让我把这双鼓槌儿交给你,本身就说明了他对你的信任!你想想,一个人要去信任另一个人,除非你能证实那个人不值得你信任;你也有权受到另一个人的信任,除非你已被证实你不值得那个人信任。《出师表》里有这样一句话:‘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诸葛亮从两种截然相反的结果中为我们提供了信任对象的品格,这条贤臣与小人的定律应用到现实生活中也无不可。当然,‘小人’与‘贤臣’不会写在脸上,还需要我们用心去判断。王竟明比你成熟,他有自己的判断。信任,其实也是一种责任,把自己的约定当作一件大事,那你也就懂了‘信任’二字的含义。”
苏日亮使劲掐灭了烟头,犹如惊弓之鸟,坐立不安。
李鸿儒忍着一肚子的气,用平和的语气说:“是啊,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要自觉抵制这种歪风邪气!你是烈士的后代,你不去坚守信仰谁来坚守?难道我看错你苏日亮了吗?你跟你二叔不一样,我们不信任你还能信任谁?我们承认,今天出现了信任危机,但这不是我们生活的主流。要珍惜今天的生活,珍惜我们党的领导地位,真正地为人民服务!你要明白,别人打不倒我们,在今天的中国,能打败共产党的只有共产党自己。快快警醒吧,王竟明回山城以来,你都做了什么,我的苏日亮同志!你还得意个啥?即便你没有经济问题,就这拉帮结派一条,市委照样撤你的职!在山城,你还怎么做人?怎样面对你的家人,怎么面对山城的老百姓?”
苏日亮本能地战栗了一下,惭愧地低下头,抱着脑袋呜呜地哭了。
李鸿儒眼里闪着泪花。苏日亮止住哭,手中的烟掉了,烟灰掉在了裤腿上:“是啊,我为了苏家的利益,丢掉了理想,陷入了操作主义的泥潭。这是很危险的,我要深刻检讨!”
李鸿儒欣慰地点点头:“我希望你不要光把这话放在嘴巴上,心中要真的服气,要把像你爷爷这样的共产党人的信仰融入血液中去,融入骨髓中去,那你就会脱胎换骨啦!我希望看到苏日亮的美好蜕变,你说呢?”
委靡一点点逝去,涌上苏日亮心头的竟然是抑制不住的豪情。他含着眼泪说:“老书记,谢谢您挽救了我,我永远记住了!”
苏日亮的心像是被鼓槌儿的暗器射中了,有一种刺痛感。他的思想该转弯了,再不转弯就非常被动了。动这个心思的由头很特别,就是由这双鼓槌儿萌发出来的。谁能想到,这对烈士留下的鼓槌儿竟能挽救一名干部!
苏日亮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他心中也充满了神圣的感情,哪怕要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沉默了一会儿,苏日亮横下一条心,坚定地说:“老书记,谢谢您对我的挽救。这鼓槌儿我收下了,我永远带在身上。我马上去市里,跟我叔叔彻底决裂,向张耀华书记承认错误,把王竟明书记请回山城。”他的眼神里透出一股罕见的清气。
苏日亮真实的心声,既出乎李鸿儒的预料,又合乎李鸿儒对他的基本判断。李鸿儒不假思索地笑了:“去吧,日亮!”他的话不多,脸色是那么疲倦、衰老,泪水慢慢流了下来,顺着老脸上的皱纹往下淌着、淌着,这是高兴的泪水呀!
苏日亮走出大门的时候,险些摔倒,双腿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他镇定了一会儿,艰难地走进汽车,无力地说:“去大鹏市委!”他要找大鹏市委张耀华书记深入地谈一谈王竟明,谈一谈自己。
王竟明结束了十八天的述职,重新回到了山城。
谁都知道,苏日亮找张耀华书记检讨了自己,促成了王竟明早日归来的进程。山城的形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张耀华书记的策略多么高明。张耀华是以退为进,让苏日亮暴露出来,无须什么重大事件,只要给他一个点拨,苏日亮就有可能完全崩溃。其实,还不仅仅这么简单,实际上,张耀华也想知道王竟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共产党人,他是不是在红色圣地经受住了考验。调查结果令张耀华非常满意,他不愧是西柏坡人,不愧是革命烈士的后代啊!佟永林交代出严重的受贿行为,更让他震惊。他一个农民出身的干部,竟然肆无忌惮地掠夺着国家和人民的财富,粗暴地践踏和损害了党的形象。这是多么令人痛心,又是多么令人痛恨的事情!
这天上午,王竟明来到了办公室。山城发生的事,让王竟明的心情不能平静。述职期间,他说了太多的话,比滹沱河的水、比唐脑山的树还多,压根儿就记不住那些话。他要竭力把佟永林忘掉,这个人不能长久地留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是,有一点,苏日亮还是苏醒了,他还是县长,他对苏日亮刮目相看了。苏日亮在那里恭候他,两个人没多说什么,可是王竟明感觉到,苏县长彻底转变了。几天来,苏日亮作着思想斗争,脑子不如从前好使了,脑袋嗡嗡地叫唤,觉得自己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幕后做的东西是上不了台面的,一切阴暗的东西、见不得人的东西,永远都没有什么战斗力!苏日亮心中死去的理想渐渐复活了,他等待着组织的重新调动和安排,到了新的地方,一定像王竟明这样卧薪尝胆地工作,在理想的世界里生活,洗脱苏大庄的资本对他的侵害,走出一条新路子!
“日亮,你还有好前程,我们还是好兄弟!”王竟明紧紧握住苏日亮的双手。
苏日亮点点头说:“竟明,那一阵儿我真是昏了头,神经错乱了,谢谢你竟明大哥,是你挽救了我!”
王竟明说:“不是我的功劳,是咱们的先人,英雄的前辈,他们永远都在用鼓槌儿敲打着我们的灵魂!”
苏日亮从提包里掏出了那双鼓槌儿,递给了王竟明:“这是我爷爷送给你们王家的礼物,我知道你的用意,今天还是还给你吧!”
“我收下,由我珍藏吧!”王竟明伸手接过鼓槌儿,一阵颤抖,火烧电灼一般。
苏日亮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心情却轻松了许多。
王竟明凝视着鼓槌儿,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鼓槌儿就是爷爷化成的精魂,对现实明察秋毫,从来没有消失,从来没有远行,就在西柏坡的大地上,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灵中。他将鼓槌儿精心包裹起来,下意识地拿起当天的报纸来读,有一个好消息映入他的眼帘。国家统计局昨天公布了这个季度的国民经济情况。从其中最受关注的GDP增长来看,中国是第一个从全球经济滑坡中复苏的经济体,温暖了世界。这其中就有革命老区山城县的贡献,山城在转型中保持了经济增速。
王竟明惊怔怔地望着他。严秘书这几天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和煎熬?作为一名书记秘书,他是称职的,对于领导的文件和活动,他都能作出恰如其分的布置和安排。他还负责管理着王竟明的一个网页,王竟明的文章都存在那里。领导安排的事情,都不能疏忽,要慎之又慎;不该做的事,他一件也不会多做。王竟明对他是满意的,可是,当王竟明交给他调查王大军的事情之后,他忽然害怕了,这不该是他秘书做的事。一接到这个指示,他就感到意外,还没有进行调查的时候,他就预感王大军要出事。他也不知道这种预感从何而来?当他深入调查的时候,发现王大军果然有问题。他是找到公安局的同学悄悄行动的,果然在葫芦乡开发区的一家小发电企业找到了他。由于苏大庄的撮合,这个被关闭的企业转到了王大军的名下。电不能发了,但是,处理处理旧设备,还能获取一点儿效益,同时,王大军还倒卖增值税发票。这不算什么,但是,小发电厂装煤渣的尾库大坝存在着极大的安全隐患。大坝服役十五年了,建筑基础不牢靠,加上年久失修,崩坝的危险越来越严重了,直接威胁下面的一所小学校和一家板石厂的安危。东山峪村村干部多次找王大军交涉,王大军没有资金加固堤坝。有一天还发生了冲突,王大军请苏大庄手下的祥叔找人给摆平了。严秘书为难了,如果如实禀报王竟明,这颗炸弹就爆炸了。不禀报,王竟明知道后怪罪下来怎么办?严秘书害怕了,怎么跟王竟明说呢?犹豫再三,他觉得还是不要声张,等到西柏坡工业园区循环工业仪式结束再说。那天王竟明询问他,他撒谎了。他回家后把这件事情跟老婆说了,老婆急了,这样的事情再隐瞒下去,出了大事王竟明会怪罪的。严秘书再也稳不住了。
“王大军,这个狗东西,昏了头了,头破血流的时候他都不会醒悟。他竟然把我骗了这么久,就算我的眼睛瞎了,他的大脑进水了吗?”王竟明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咆哮着,“家门不幸,简直把人给气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