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竟明沉了脸说:“科学发展的重要一点,不仅仅是可持续发展,也不仅仅是低碳经济,还有就是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
孙继河和周进都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了王竟明和秦丹霞。王竟明朝秦丹霞疲倦地一笑,说:“丹霞,我忽然想跟你谈一谈山庄集团的事情。”
秦丹霞冷冷地说:“人家调查组不正调查你的问题呢吗?你跑来谈什么谈呀?告诉你,我有事,我还要看云红去呢,马上就走。”她说话的声音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人。
王竟明啪地一拍桌子,暴跳如雷:“秦丹霞,你这叫什么态度啊?”
秦丹霞平静地看着王竟明,她知道这个男人真的生气了,一个人到了心力交瘁的时候最容易被激怒。她说这些本是为他抱不平的,本是提示有人正在背后幸灾乐祸,但疲惫的王竟明已经丧失了敏感的神经。秦丹霞哽咽着说:“王书记,我要去看云红。”
王竟明看见她的身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颤抖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坠落似的。他心头一疼,依然硬撑着说:“先谈工作,谈完再看病人。”
秦丹霞说:“不行,我必须先去看她,之后再谈工作。”
王竟明颓然坐下了,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低下头去。
秦丹霞知道他在流泪,她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
王竟明用手在脸上抹了抹,依然口气硬硬地说:“那就依你吧,那就依你吧。”
秦丹霞想安慰王竟明几句,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想也该让他在痛苦的汤药里煎熬几个滚了。
秦丹霞擦了自己的眼睛,走出会议室,没有回头再看王竟明。
当她打开车门坐在车上时,王竟明也上了她的车,她低垂着眼眉看了看王竟明,没有说话,拧开了发动机。王竟明也像是看出了她的不情愿,说:“我困了,搭你一个车,去看看我妹妹。”秦丹霞心里说:“这还像句话。”车开出不远,她就发现王竟明睡着了,眼角还挂了一颗晶亮的泪珠。也许,他心中所有的积怨都让这颗泪珠化解了。
葫芦乡医院到了。秦丹霞将车停在停车场,见王竟明睡得正香,不忍叫醒他,自己跑到街上买了一大束玫瑰花,回到车前,见王竟明还在睡,就拿了一枝花在他脸上轻轻擦了一下。王竟明醒了,使劲眨眨眼。
北京来的专家对王云红进行了会诊,结论并没有改变这个平日机灵活泼的女孩儿成为“植物人”的现实。专家说情况还很危险,病人醒过来的可能性很小。看着妹妹昏睡中祥和的表情,王竟明心碎了。为了给妹妹治病,他和郝芸商量拿出家中的所有积蓄,秦丹霞也把自己积攒的钱拿了出来。王云红公司的账上也还有一些钱,治病是没问题的。有了足够的医疗费,王竟明还请了一位陪护,专门跟妹妹说话,他认为总有一天,妹妹会醒过来的,会朝着这个世界睁开她那大而美丽的眼睛。
王竟明想让大哥王大军先把王云红的公司接管下来。王大军来了,望着王云红的样子掉了眼泪,但是,他拒绝接管云红的公司,他放下了五万块钱说:“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王竟明愣了,王大军哪里来这么多的钱?还有,他不是一直嚷着要挣大钱吗?今天来了机会,他怎么又不接呢?这里面肯定有问题。王竟明像审贼一样审问他:“大哥,你为什么老躲着我们,我们惦记着你哩!不是云红这样了,你还不出来呢!你说实话,现在究竟在干什么?”王大军吭吭哧哧不说话,被王竟明逼急了,王大军说:“我在省城开饭店,生意还可以。”王竟明说:“可是,有人在山城的大石庄煤矿看见过你,有人说你跟苏大庄打得火热,这又怎么解释?”王大军眼神慌了,怯怯地说:“去年冬天我到过山城,那是给饭店拉煤,大庄叔也是无意碰见过。”王竟明说:“为什么不来找我?”王大军嘟囔:“你不是说不让我找你吗?”王竟明急了:“哥儿俩之间的气话你也信啊?”王大军的手机响了,王大军望了王竟明一眼:“我的饭店还有事情,先走了,等云红醒了,我再过来看他。”王竟明没有收大哥的钱,叮嘱了他几句,放他走了。如果真像王大军的说的那样,王竟明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郝芸跟王竟明说:“我请假吧,云红的公司我给管着吧。把人员调理好,每周去一次就可以了。”王竟明很感动:“太谢谢你了。”郝芸说:“我又不是为你,我是为了云红,等她病好了,我会把一个更好的公司交给她。”
每天无论工作到多晚,王竟明也要坚持来医院看看妹妹。这天,他下班后来到病房守着妹妹坐了一会儿,接到苏日亮秘书打来的电话,说苏县长在宾馆餐厅等他。
王竟明一拍脑袋就往外走,他今晚请苏日亮吃饭,是昨天就定好的,自己倒给忘了。请苏日亮吃饭的原因比较复杂。一是刘劲告诉他,苏日亮对他调查佟永林非常不满,而且冷硬威胁,矛头直指王竟明;二是调查组来了,苏日亮却把金山水泥厂的事揽了过去,这令他既吃惊又感激,自己要敬他一杯感谢酒;三呢,理由就沉重多了,孙继河密告王竟明指责原先的防洪大坝工程,王竟明要当面跟苏日亮澄清。有了这三条理由,斗争形势变得非常复杂了,王竟明就不得不请苏日亮谈一次话。
进了宾馆的小餐厅,苏日亮已经在桌旁坐下了。王竟明对苏日亮还是保持了一定的警惕,他给苏日亮倒了一杯酒,说:“苏县长,有件事我对不住你呀,你如果肯原谅我,就请你把这杯酒喝了。”苏日亮大大咧咧一笑:“咋了?王书记?这我倒想听听,到底咋对不起我了?”王竟明端着酒杯,说:“你喝,我再如实说来。”苏日亮依然笑着,用手指点着王竟明说:“王书记,你鬼主意还不少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王竟明笑了笑说:“是这样,我在西柏坡工业园区新的防洪坝工程中要求公开招标建设,当着孙继河的面就说了,不能像过去那样,苏县长一个条子就让姓卢的承包了,结果教训惨重啊!”
苏日亮扑哧一笑:“王书记,今天你说话一套一套的。我苏日亮在山城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在上边还能没仨亲俩好的?我过去肚量小,这阵跟你搭班子,心里亮堂了,人也大气了,和谐社会就得包容啊!谁没个脾气?谁说话没个闪失?再说了,以前建防洪大坝没有学习科学发展观,是犯了不少错误。有了错还怕人说吗?”
王竟明被感动了,敬了苏日亮一杯酒,然后把话题扯到发电生产上来了。
苏日亮敬了王竟明一杯酒说:“其实啊,在今天的大环境下,发电业的大联合势在必行了,不联合没有出路。我看啊,李书记推动的当年大鹏电厂和津电的强强联合,是太英明了。我看整个天南省发电大联合也为期不远了!金融危机之后,房地产和汽车业有些萎缩,发电市场竞争会白热化的。市场的竞争已从单个企业的竞争升级到一个价值链、一个产业生态圈的竞争,拿我们山城的话说就是打群架!每一个发电企业,要么成为这个生态圈的核心,要么通过联盟、合作的方式融入这个生态圈,成为这个生态圈里的一分子。其实,这也是你王书记的思路。我明白了你为什么让发电厂都往西柏坡工业园区集结,西柏坡工业园区就是我们的发电企业集群,我们在那里跟他们打群架呀!”
王竟明紧紧地握住苏日亮的手,激动地说:“日亮县长,你硬起来了,像铁一样硬!你县长硬了,我们的财政就硬啦!”
苏日亮抽回手,谦逊地说:“还是你读书多,站位高,在王书记面前说这些就等于关公面前耍大刀啊,你别见笑啊!我准备把全国一些地市跑下来,然后再系统学习管理,认识市场。系统学习就是不能像过去那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啊!我在外地就说啊,当山城县长难啊,因为啥?一是有你这个王书记,二是有南岗现代工业城。”
王竟明感觉他说话很假,附和着说:“你说得好啊,在我们山城的前面,好像啥都有,又好像啥都没有。在今天的金融变局下,在企业转型的大背景下,我们的资源优势已经失去了,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还是苦苦支撑、黯然退场,抉择摆在了我们面前,我们只能选择前者,杀出一条血路来!”
苏日亮说:“是啊,我们一定要抓住这次转型的机会,失去机会就是对党和人民的犯罪。我前不久去过北山县,那是国家一级贫困县。在早些年发电火爆的时候,他们守着风能资源睡觉,没有上马纳税大户,结果还是那么穷。穷也罢了,你可要留住环境啊,可是他们的环境也没弄好,上游的污水流淌过来了。县里没钱还要治理污染,结果雪上加霜,许许多多的孩子光着脚在街上跑来跑去,农户家里破锅漏房,我心软得迈不开步,把自己身上装的零钱都给了他们,泪洒了一路。但就是这么一个县,每个县官都坐着本田,县政府的大楼盖得跟宫殿似的,书记、县长请我吃饭,那局面,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全了!你说,这饭我吃得下吗?我当场就把桌子掀了,指着鼻子把他们一个个骂了一遍。他们错过了发展机会,是对老百姓的犯罪啊!”
“是啊,该骂!”王竟明淡淡地说,感觉苏日亮说假话都不脸红。
“更可气的还有那些可怜人啊!”苏日亮说,“别看北山县穷,却有一家响当当的企业,那就是北山酒厂,这个酒厂的税收能保证全县干部的人头工资,厂里生产的北山老窖酒深受北山老百姓的青睐。这些老百姓每年春天把种子撒到地里,就等着秋天收获,中间这些日子什么都不做,男人们整天喝酒,喝完就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这些年上边没少给他们扶贫款,他们都买酒了,这次上边发给他们生产资料,他们又把种子、化肥、牛羊送到集市卖了,照喝不误。”
王竟明感到苏日亮变得更油滑了。王竟明笑了一下说:“那天调查组找我的时候,你挺身而出,为我挡了一箭,这杯酒还得我敬你。”
苏日亮说:“调查组走了,本来就没啥嘛,为了工作犯错误不丢人。我还要向你学习呢,公家的资金不能贪,大款的红包不能收,别人的老婆不能睡。这三点你都做到了,当官踏实着呢。我苏日亮虽说跟二叔苏大庄吃了点儿挂落,但我敢拍着胸脯说,这三点我能做到!”
王竟明的脸颊像有两团火在烧,忙给苏日亮倒酒,连说:“我们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