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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晚,司德凯坐着汽车回西柏坡工业园区了。他脸上布满了乌云。今天的会并没有给他带来快乐,耳畔一直回响着会上王竟明提出的几个振聋发聩的问题。这使他的头有些疼,他闭上眼睛,用大拇指和食指揉着太阳穴。
起用老图纸不仅遭到了秦丹霞的反对,更遭到了王竟明的质疑,司德凯异乎寻常地表现了一个科学家身上不应有的暧昧态度,为什么?司德凯长长叹了口气,也在内心问着自己:“为什么呀?”他睁了一下眼睛,从反光镜中看见一辆黑色本田尾随其后,他知道那是王竟明的车,王竟明也是要从他身上找到“为什么”这个答案。
车到半路,司德凯见路旁有一家饭店,就让司机将车停到了饭店门口。他径直走进了饭店,在桌子旁坐下来。透过玻璃,他看见黑色本田也停在门口,王竟明下车走了进来。王竟明知道防洪大坝工程的时间很紧了,必须要把情况弄明白,晚上没有陪同孙副市长吃饭,苏日亮代表他去了。王竟明开玩笑说:“司总,吃饭也不叫我一声,我可是厚着脸皮跟来了。”
司德凯说:“这不天都黑了,王书记又不管饭,我这肚子可不比你们年轻人啊。再说,我哪知道书记的车在后边监督我呢。”
两人哈哈大笑,安排司机在前厅就座,两人进了雅间。当服务员进来问点什么菜时,司德凯说:“先上冷饮吧。”
王竟明一愣,冬天的冷风来了,越往山根儿走越冷,司德凯竟然要吃冷饮。但他很快明白了什么,问:“是要冷却冷却心火呀?”
司德凯不回答,过了片刻说:“你也来一杯?”
王竟明咧咧嘴:“我这牙过敏,这样吧,冰淇淋我就不用了,来碗冰镇的可口可乐,我陪着您老人家,等吃完凉的再上热的,咱俩好好喝几杯。”
冰淇淋和可口可乐上来了,司德凯用小勺子舀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脸上洋溢着陶醉的神情,说:“舒服!”
王竟明埋头喝了一口,哇地叫出来:“好凉啊!”然后捂着腮帮子,牙疼起来。
司德凯苦笑了下,让服务员上了一瓶温的可乐,说:“老弟呀,你就别跟着我受罪啦。”
王竟明不肯,固执地说:“我怎能说话不算数呢!”说着,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感觉嗓子眼儿热乎乎的,说,“好多了,好多了。”
司德凯满怀感动,眼睛湿润起来。
王竟明接着说:“司总,我有些不明白呀,今天的会上,您是怎么啦?连秦丹霞都很吃惊,您的表态促成了一个错误的决策,又使这个错误的决策罩上了科学的光环,难道您没感觉出来吗?”司德凯慢慢咽了一口冰淇淋,有些为难地说:“县政府已经决定的事,我不能不听啊。”王竟明激愤起来:“县政府的决定也有个对错,可您又做了什么?连一个起码的科学家应有的态度都没有,您不是作家,不能靠想象推理工作,您是企业高管,是科学家呀,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也就是您的防洪专家身份,大鹏电厂刘鸿达老总才派您到西柏坡工业园区来的呀!这个道理您比我更懂。别的不说,我向您请教过,加固原有堤坝是不行的呀!”司德凯躲避着王竟明犀利的目光,仓促回应道:“科学家也是有感情的,有时候感情会占据理智的上风。”王竟明说:“司总,我知道,老方案浸透了您多年的心血,可也要看现实情况嘛。在科技高速发展的今天,您可不能倚老卖老啊。上次遭难,人家可以推给山洪,如果这次再来一场,往哪儿推?往我王竟明身上推吗?我决不答应!”司德凯变得忧心忡忡,将没有吃完的冰淇淋推到一边,说:“你是总指挥,让工程延期动工吧。我可能是老糊涂了,错了。”说完嘘出一口气。王竟明端起可乐来喝了一口说:“司总,您好像有心事啊。”
司德凯看着王竟明说:“你并不知道可乐的配方,可你依然喝它。”
王竟明见他不愿说下去,也不便深问,便说:“刚才我有些激动,有些言语不周的地方还请您原谅。虽然工程上马的事会议通过了,但我还是会找苏县长表达我的意见的。”
王竟明叫服务员:“上酒,上菜!”
饭菜都上来了,王竟明抓住司德凯的手说:“是不是有人威胁您啊?在山城,有我王竟明在您怕谁啊?”司德凯慌乱地抽回手,连说没有。话不投机,席间,司德凯不怎么说话,王竟明几乎是在喝闷酒。闷酒醉人,王竟明喝了二两就晕乎乎的了,看司德凯迷离一片。
回到山城的办公室,王竟明打算泡杯茶来提提神儿,可是刚坐在椅子上眼皮就睁不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来时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地址。他将信打开,先是懒懒地看着,接着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信是这样写的:
王书记:很冒昧写信给您,因为我掌握着一个惊天的秘密,我想把它毫无保留地告诉给您。因为您是外来干部,不知道山城的历史秘密。您知道吗?新中国成立的第二年,毛主席就批示在西柏坡修建水库,除了解决老区人民的缺水问题,还有一个任务就是防洪,防止特大山洪再危害老区人民。为了考察这片魔鬼山崖,从北京来了一个五人考察队,考察了一个月后,这个考察队的人都牺牲了。您知道他们是怎么牺牲的吗?他们研究特大山洪的成果又是被谁窃取的吗?这个卑鄙的人就是司德凯!考察队牺牲者中有一个叫张东生的教授,司德凯就是他的学生。司德凯窃取了张教授的研究成果,爬上了学术界的高位,我鄙视他!有人状告司德凯,司德凯才被迫离开防洪研究行业,转业到了大鹏电厂。您作为新的山城领导,更应该鄙视他。您应该在西柏坡工业园区打造科学发展示范区的时候,大胆行动起来,尊重科学,揭穿事实真相,还防洪学术界一个清白,同时也让英烈们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如果您不信,还可以在西柏坡工业园区的西柏坡村找孙老汉查证,他是见证人!
落款人署名是“一个勇敢的人”。
王竟明的头嗡嗡作响,像要随时炸开一样。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这个人是谁?他的真正用意是什么呢?他又是从哪个渠道获取的消息呢?一切都是个谜。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让风吹着他的脸颊。清醒些后,他将信叠好,放进信封,喊了一声隔壁的严秘书。
严秘书进来了。王竟明严肃地问:“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严秘书说:“刚才我进来送材料,您正睡着,发现地上有封信,就随手捡起来放在了桌子上。我想可能是有人从门缝儿塞进来的吧。”
王竟明摆摆手:“好啦,没事了。”
严秘书刚刚走到门口,王竟明又将他叫住:“给我沏杯茶水吧,看来我是喝多了。”
为了参加循环工业的试验典礼,王竟明到西柏坡工业园区现场办公。这个时候,西柏坡工业园区是很冷的,脑袋被山风一激,就针扎似的疼起来,接着他发起了高烧。回到葫芦乡宾馆的临时办公室,王竟明躺在**浑身不能动了。严秘书看见他这个样子,焦急地催促他赶紧上医院。这个时候正赶上葫芦乡党委书记孙继河来给王竟明汇报工作,他听严秘书说王书记病了,就张罗着送医院的事情。王竟明看了看孙继河,说叫医生来办公室输点儿液就会好的。孙继河正找不着给王竟明打溜须的机会,今天可用着他了,亲自到乡医院叫来了孙院长。孙院长带人给王竟明诊断出是重感冒,要马上输液,并留下了一些口服的药片。
孙继河想一直守候着王竟明,王竟明眯着眼睛看了看他,觉得孙继河比平时可爱多了。他朝严秘书摆了摆手,示意让孙书记回去休息,严秘书走到孙继河身旁转告了王竟明的意思,孙继河微笑着点点头,叮嘱王竟明好好养病,说明天再来看望他,工作的事就先不汇报了。一连输了三天液,王云红和秦丹霞都来看过他。到了第四天晚上,王竟明不再发烧了,但是浑身上下都不自在,鼻子堵塞,脸上怎么洗都是干巴巴的。
这几天,在王竟明心里发生了一场狂虐的山洪。
联席会上与苏日亮的交锋,让他有了警觉。而他在司德凯的闪烁其词中却没有找到任何答案。之后呢,一封匿名信的出现又使他的心潮卷起了巨澜。他病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像水银一样啃噬着他的身心,此刻他特别想见到自己的亲人,让亲人聆听他的倾诉,就是和亲人默默坐一会儿也异常珍贵。但是妻子郝芸走了,回省城了,他心中有些空落。病刚刚好起来,他渴望回家,可是回省城太远了,只有坐在妹妹云红的身边,融于浓浓的亲情之中,才多少让烦恼灰飞烟灭。
王竟明让司机开车去了距离西柏坡工业园区不远的西柏坡村,远远就看见了雄伟的唐脑山。有一家村民正在盖房打地基,笨重的石头被几个汉子高高举起,又沉沉地落下,嘭嘭的声响让整个街道都震动起来,由远及近,让王竟明有了一种雄壮的感觉。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声音震**着他的耳膜。近了,他看见是孙老汉家在打地基。在高处抡锤的孙老汉也发现了王竟明,冲他不住地招手。王竟明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轻轻叫了一声:“孙大伯,盖新房啊!”孙老汉正在往烟袋里装旱烟,转过身说:“王书记啊!”王竟明掏出打火机给孙老汉点上火,孙老汉吸了一口,又递给王竟明:“你也来口。”王竟明接过吸了一口,烟烈,呛得他一阵咳嗽,逗得孙老汉哈哈大笑。王竟明吸完觉得心里很舒畅,他说:“大伯,冬天也不歇着啊?”孙老汉吸了一口烟摇摇头:“俺就是顶风咽浪的命,待不住。”外面风冷,王竟明跟着孙老汉到了屋里。王竟明刚刚坐下,迟疑了一下问:“孙大伯,我跟您打听一个人,您认识一个叫司德凯的吗?”孙老汉怔了怔,摇摇头,他给王竟明倒了一杯酒,说:“喝一点儿,暖暖身子。”王竟明说:“我不能喝,刚刚输完液医生不让喝酒。”孙老汉自己倒了一盅,说:“他是哪路神仙呀,我认识他做啥?又不指他吃,又不指他穿的。”王竟明说:“大伯,我从您眼神里看出来了,您一定认识司德凯。有些事我想我应该知道。”孙老汉急赤白脸地说:“我真的不认得他呀!”王竟明很不高兴,站起身说:“孙大伯,那就让我自己搞清楚吧!我先回去了。”见王竟明走出门去,孙老汉又对老伴儿说:“快把王书记给追回来。”王竟明返身回来了,孙老汉从炕上的小橱子里拿出一个粗麻花布裹着的东西。轻轻打开,显现在王竟明面前的是一幅发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五个人站在一条帆船上。孙老汉想了想说:“是啊,竟明,大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心在西柏坡工业园区,我很感动,有些事你是该知道了,也相信你知道应该咋做。”
孙老汉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李鸿儒书记带着大鹏电厂的人来考察的时候,这个当年的小伙子也来了,他已经老喽,我都认不出来了!两年前咱们村跟电厂工地搞联谊活动的时候,我也看见他了,听说他当了副总了,还专程来咱家看过俺呢!同来的还有一个女人,说是他的学生。”王竟明问:“是不是叫秦丹霞啊?”孙老汉点点头:“对,就是秦老板。”王竟明长长吁了一口气:“我终于明白了,您没给我写信吧?”孙老汉诧异道:“俺没有写信。王书记,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司德凯的事你知道就中了,烂在肚子里吧。依我看,这么多年,他也不好过啊!”王竟明胸中有一股火蹿上来:“他怎么不好过啦?头顶着专家教授的光环,我们山城的老百姓就差烧香把他供起来了。他明明知道这段历史,为什么只字不提?这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村里竟然有这么多隐情,王竟明心里还有疑惑,要借孙老汉的照片用一用,孙老汉答应了,他急忙把照片揣在了怀里,起身与孙老汉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