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日亮刚走,葫芦乡书记孙继河就过来看望李鸿儒。
孙继河看上去是个白净斯文的中年人,白白胖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像个科研所的研究员,事实上他是农校毕业的,对核桃种植管理很有经验。由于研究出了核桃树嫁接技术,获得了省科技进步一等奖,孙继河被推上了乡长岗位。谁都没想到,成了政府官员的孙继河还是知识分子的形象,却将以往那种优柔寡断、畏首畏尾的禀性一扫而光,表现出少有的果敢与魄力,令人无不为之刮目。当时的李鸿儒书记正在葫芦乡蹲点,听说了孙继河的表现,主动提出要见见这个年轻干部,结果孙继河很得李鸿儒的赏识。第二年刚过,孙继河就当上了葫芦乡的书记。看见李鸿儒的样子,他心疼地说:“李书记,您好些吧?可能就是这段工作累的!出院后我接您到葫芦乡度假村休息一段时间。”
李鸿儒苦笑了一下说:“继河啊,休息一段时间就不用了,要彻底休息啦!”
孙继河愣了愣:“您别开玩笑了,您怎么还得干个一两年啊。”
李鸿儒说:“经过这一场病啊,我啥都想明白了,干到啥时候算好?人家来了新领导,比我干得好啊!”
孙继河担忧地说:“您休息了,谁管我们啊?”
李鸿儒笑笑:“自然有人管你的。葫芦乡可是我们山城的龙头啊,好好干吧!”
孙继河一笑,似乎还有话要问:“老书记,谁接赵多局长的位子啊?”
李鸿儒沉了脸:“啥时候了,别打听这个了,好好管好你们葫芦乡!”
孙继河尴尬地一笑,点点头走了。
过了一会儿,肖惠芬轻轻走进来,说有个叫王竟明的客人来看望他。李鸿儒绷了很久的脸一下子绽开了:“哦,青平的王竟明书记,快让他进来!”王竟明提着一兜子东西走进来:“李书记,您可吓坏我啦。看见您这个状态,我就放心了。”李鸿儒哈哈一笑:“唉,人吃五谷杂粮,还能没病?到我这个岁数还一点儿病都没有,那不成老妖精啦?怎么样?参观西柏坡工业园区你感觉怎么样啊?”王竟明很真诚地说:“振奋,不,是震撼。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好久没有这么激动了,感激老书记为我们山城作出的贡献啊!这个平台太好了,太诱人了,我们看了都想马上投入战斗。”“哈哈哈,真不愧是年轻干部,就是有股子**啊!”李鸿儒说,“我老了,**没有了,我马上就要卸任了。聊以**的是,我们给后人搭建了这个舞台。”王竟明深感意外,急忙问:“卸任?您还不到年龄啊?”李鸿儒长吁一口气:“没到,就差一年半,也就等于到了。再说,我这身体也该休养了。”
王竟明不知道李鸿儒为什么当着他说这些。
从医院出来,王竟明坐进汽车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隔着车窗张望山城熙熙攘攘的大街,皱着眉头思索着没做声。快到宾馆门口了,汽车堵住了。这样穷困的老区都堵车了,可以想见全国的情况!西柏坡工业园区沸腾的工地,山城狭窄的车道,这是两个不搭界的信号,怎么一起在他涌动的思绪里出现了呢?这个时刻,他确实动了别的心思,这个心思很特别。
王竟明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浓的忧患。他有一种浓烈的感觉,苏日亮有拉开架势接班的愿望。还有一层,苏日亮是苏大庄的侄子,这里有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他能改革破题吗?山城,不仅是天南省的山城,还是国家的山城啊!
王竟明没有苏日亮更懂山城的政治,没有他那些习惯性的经验,甚至不能很快恰如其分地适应环境。但是,这都不重要。论能力,他是有的,甚至是超常的。表面看来,王竟明在仕途上非常顺,但也有一言难尽的种种曲折,搞政治,条件和机遇常常比才能更重要,对于今天自己想来山城的想法,不是心血**,他应该勇敢地抓住这个机遇。今天的山城,今天的西柏坡,对于他就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他从来都认为自己是负有重要使命的人,那么今天,这种使命又以何种形式体现呢?
王竟明的眼睛一亮,双手微微有些颤抖,仿佛明天那些激动人心的日子已经在眼前展开。刚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很具体地浮了上来。他忽然想承担点儿什么。承担既是世界需要自己,更是自己需要世界。他是烈士的后代,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尽管理想主义时代结束了,但改革永远都需要理想主义者。他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到山城来吧,这样的地方正好是他施展理想的舞台啊!山城才是他应该去战斗的地方。
可是,这注定是他的一相情愿。组织上有规定,当地出生的干部是不能在当地当一把手的。他回不来了,他顿时感到失望和孤单,而这种孤单不是寂寞,而是蚀骨的寂寥。
4
女人最恨的是被男人欺骗,可女人又最容易被男人欺骗。最初,秦丹霞走进山庄集团的时候就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尽管老板苏大庄做得天衣无缝,还是被敏感的秦丹霞察觉到了。女人的心就是一杆秤,斤斤两两都称得八九不离十。在经济社会里,人都活成了阴谋家,绚丽的地方就一定有苍白。三年前,秦丹霞在纽约州立大学获得风能发电专业博士学位的时候,苏大庄就在美国纽约找到了她。在异国他乡见到苏叔叔,秦丹霞还是倍感亲切的。苏大庄请她回国到老家山城县来创业。山城县发展到什么样子了,秦丹霞只是从互联网上看一看。苏大庄的山庄集团需要转型,他聘请她到公司当副总,协助这个家族企业完成转型,并在香港上市。最初,她没有答应苏大庄的请求。苏大庄并不灰心,三次赴美请秦丹霞加盟山庄集团。她记得他非常会说,他的铁嘴说得秦丹霞没有退路,应该说是苏大庄用嘴把她硬拽进山庄集团的。
欺骗,苏大庄欺骗你什么了?秦丹霞被弄得一头雾水,一次次否定自己的这种感觉。想不明白,她就全力投入到山庄集团的工作中。山庄集团是以水泥、煤发电等高耗能为主的企业,在山城县是纳税大户,打算向风能发电方向转型,正好跟秦丹霞所学的风能发电一致,这也是苏大庄看重她的地方。但是,关于山庄集团怎样转型,她与苏大庄是有冲突的。秦丹霞几次在董事会上提出率先抢占西柏坡工业园区。苏大庄嘴上支持,实际上是一拖再拖,拖到李鸿儒即将退位了,也没有个结果。还有,县委下达的节能减排指令到苏大庄这里就卡壳了。实际上,山庄的两家企业上了国家环保局的黑名单。
山庄水泥厂搬迁到葫芦乡大山深处是秦丹霞提出来的,她与赵多局长的看法是一致的。各大企业都在观望山庄集团的动作,表面看是节能减排,实际上是一个观念问题。这个小问题横在那里,山庄集团的转型等于是空话!
秦丹霞与赵多局长有共同语言。赵多看出了问题的症结,山庄集团的水泥厂和小发电厂不关闭,山城的“节能减排”就无法走下去。赵多支持秦丹霞以“章非”为笔名发表了那篇文章,赵多想借此督促市委打开山庄的缺口。秦丹霞听赵多说,为了推动环保工作,他曾经给省政府写举报信,举报自己主持的环保局不作为。省政府和省环保厅批示下来,市政府无奈,跟随着吆喝就会把工作向前推动一下。
秦丹霞等于是替赵多在写文章,她的文章内容翔实,特别指出了山城领导的活思想:“节能减排,谁先搞谁吃亏,谁搞得好谁吃大亏!”道理很简单,山城是革命老区,不能被污染。山城财政有三部分来源:一是红色旅游,二是核桃产业,三是发电工业,可谓三分天下,财政收入每三块钱中就有一块钱是水泥和发电创造的。但是,现在煤炭涨价,发电成本非常昂贵,所以小电厂废水污染也极为严重。
秦丹霞长长出了一口气。她知道,这是苏大庄所期待的,因为他觉得苏日亮的机会来了!
秦丹霞似乎看到了一点儿曙光,因为她还不清楚由谁来接任山城县委书记。如果真是苏日亮接了,这篇文章算是白写了,说不定查到她身上还会来个打击报复。形势说严峻就严峻起来了。秦丹霞是不关心政治的,可是,自从到山城管理山庄集团以来,她越来越关心政治了。国民党前任主席连战在北大演讲时说:“两岸合作,赚世界的钱,有什么不对?”这句话引起了秦丹霞的共鸣。政治家的高瞻远瞩几乎对今天的经济管理也暗含了某种启示:当今时代,思考问题必须站在全球的视角上,因为世界是平的!山城的经济已经属于全国,也属于世界了。这是山城人的骄傲。
余成等待秦丹霞的心情平静下来。他是有耐心的。
山庄集团的转型已经到了关口,走不动了。为了帮助企业转型,苏大庄向大鹏发电公司借调了副总余成。余成的到来也看到这一步了,改革的实际阻力还在苏大庄身上。本来秦丹霞要走,可是余成的到来让她激动了一阵子。余成是从澳大利亚留学归来的,学的不是发电,而是经营管理,分配到了大鹏发电厂,是大鹏电厂老工人余德友的儿子。他身材魁梧健壮,略显瘦削,细长的眼睛,浓重的眉毛,脸上活力四溢。秦丹霞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脑子里马上想到了电影演员濮存昕。
如果没有触及自己,谁的潜意识里都有点儿唯恐天下不乱的想法。余成得知赵多死亡的消息也很震惊,想到他是秦丹霞的好朋友,又有点儿难过。想到章非的文章,他还有点儿疑惑:“丹霞,我觉得有点儿奇怪,这个叫章非的记者这么了解我们山庄集团,他是不是采访过董事长?”
秦丹霞怕他暴露给苏大庄,淡淡一笑:“我看不可能,这么个写法,董事长还不把这个记者给骂出去?”
余成有些兴奋地说:“我看这个章非挺有眼力的,抨击得恰到好处,我看着挺过瘾。这回山城要出大事啦!”
“是啊,我没想到赵局长会这样。”秦丹霞伤感地说。
余成淡淡地说:“还有,要换书记了,市里要换了李书记!”
秦丹霞心想,李书记退位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谁会接任李鸿儒呢?
秦丹霞回到别墅,走进家里往沙发上一坐,有头疼的感觉。独自坐着,那孤独就像水一样浸漫上来。她打开电视,无意间调到了山城电视台,忽然眼睛一亮,看见王竟明站在西柏坡工业园区的滹沱河滩上,正在接受记者采访。
秦丹霞在国内大学毕业之后,曾经分配到大鹏市委办公厅做文秘工作,当时,王竟明已经是办公厅综合室主任了,她与王竟明是同事,还是谈得来的好朋友。秦丹霞出国留学的时候,王竟明还组织办公厅的同事欢送她。看着电视画面,王竟明更显年轻了,这个家伙讲话还是那么富有鼓动性,说得人们群情激昂。
秦丹霞轻轻地笑了,自言自语地说:“好你个王竟明啊,你回家乡山城了,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啊?官当大了不认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