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着,他们乘坐的九辆丰田面包车缓缓驶入了西柏坡工业园区。
风从北山吹来,卷起水库里的波浪,带来许多喧闹声。但是,水库的喧闹声很快就被西柏坡工业园区工地的沸腾场面盖住了。阳光出奇地耀眼,王竟明眯着眼睛,看见一辆辆装载货物的卡车从身边闪过,大鹏电厂的工地上蔚然壮观。人与吊车混杂在一起,钢筋与水泥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半截子转炉已经显形了。王竟明感觉,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工地了,连风吹来都有股子霸气。他从小在西柏坡长大,水库和大山对于王竟明并不陌生。而今天他却有了异样的感觉:大山粗犷、野性,风是烈的,水是猛的,有一种惊涛拍岸的气势,猛地让人有了**。这沸腾的工地让王竟明很激动,就像命运的交响,那几声敲打命运之门的重击,反复叩问着一个新世纪的思考:太行山啊,多么令人尊敬!那是因为革命老区。今天呢,人们好像遗忘了什么,老区就永远“倚老卖老”吗?今天和明天,这里将会是什么样子?西柏坡工业园区上马了最先进的风能发电设备,人类所有的最新智慧和成果都将搬到这里来试验,这将是人类新的“伊甸园”啊!这让王竟明对家乡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苏日亮很有兴致地介绍说:“西柏坡工业园区最大的优势是,面对平原有坦途,背靠大山有资源。高速公路修通之后,这里交通方便,而且我们在北面的林山发现了风能资源,储量不是很大,但也算我们的法宝啦!整个工业区立足国内和海外两个资源市场,定位于建设风能发电为主的循环经济区。我们革命老区也会有自己的一座现代工业城啊!”
王竟明跟随着众人走,走到山沿儿,忽然停住了脚步。
苏日亮县长顺着王竟明的眼睛望去,他在瞭望远处的唐脑山。
“我们的西柏坡是个好地方啊!要不当年怎么会被毛主席选中呢?”王竟明感叹了一句。是的,西柏坡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在这块神圣的土地上,除了“白毛女”的故事,自然也流传着许多属于自己的古老传说。
王竟明听父亲讲过一个神话故事。八仙中的张果老修道成仙后,看到峰、离二山挡住了滹沱河水,不能造福下游的黎民百姓,便亲自将二山挑走。当走到西柏坡的时候,烈日当头,汗流浃背,张果老只好停下来小憩,他刚将担子放下,峰、离二山就生了根,变成了太行山,滹沱河水顺着山川,滚滚而下,使下游干涸的土地顷刻间长满了鲜花野果,一派生机。张果老大喜,心想:“把峰、离二山安排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便满意地坐下,脱下鞋子,磕出鞋里的沙子。岂料沙子刚倒在地上就生了根,变成一座状如馒头的山峦,立在了滹沱河的北岸。张果老给这座山起名——唐脑山。他感觉这就是西柏坡的化身和象征。可是,张果老为啥起这个名字呢?这已经是老皇历了,这样飞速发展的时代,脑袋太重要了!
苏日亮县长的手机响了。
苏日亮接听电话时脸色骤变,关了电话好半天才缓过神儿来。他急急走到王竟明身边,悄声说:“王书记,李书记出事啦!”
王竟明已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出什么事?”
苏日亮叹息着说:“嗨,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他跟市委张耀华书记通完电话,就在办公室犯了心脏病,一直处在昏迷中,正在医院抢救呢。”
“我们赶快到医院看望他吧!”王竟明说。
苏日亮想了想说:“不,我先回去,王书记,你们继续参观吧!我让西柏坡工业园区工业区的司德凯主任给你们讲解。”
说罢,苏日亮匆匆走了。
西柏坡工业园区工业区管委会主任司德凯的口才比苏县长要好,可是,王竟明却没有了参观的情绪,脑子里一片茫然。王竟明看到司德凯的眼睛里闪动着热烈的光芒,心头颤动了一下,急忙把思维收回来。
王竟明被司德凯讲述的循环经济鼓舞着,引发了久违的诗情。他上大学的时候,正赶上新时期的文学热,还当过一阵文学社的社长,创作过一本诗集。他情不自禁地作了一首打油诗,朗诵出来,引起一阵笑声,一阵共鸣。
司德凯不认识王竟明,但对他的才思很钦佩。
这个时候,王竟明又想起了李鸿儒。让王竟明敬仰的是,李书记主持开发的山城县西柏坡工业园区吸引了市里最有实力的发电公司“大鹏电厂”到园区落户,开发风能发电,走低碳经济之路。谁都知道,大鹏发电有限责任公司改制前为西柏坡发电厂,位于革命老区山城县境内,东距石家庄市区三十七公里,西距山城县城一公里,是国家“八五”重点建设项目,装机容量为2400MW。公司拥有四台单机容量为300MW国产燃煤发电机组,三期工程2×600MW燃煤发电机组已经在2006年投入运行,为全省南网最大电厂。由于污染原因,这个企业面临关闭,他们转移到西柏坡工业园区的项目是风能发电。这种转型有多艰难?为了促成转型,李鸿儒书记磨破了嘴皮子,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啊!走在园区工地上,望着飞扬的沙土,王竟明感觉湖水从四周挤压过来,风和沙粒都搅起来,猛地砸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突然失去所有光芒,变得十分沮丧。
李书记在这个时候犯了病,说明他的心情很沉重。是不是与赵多之死有关?抑或与那篇节能减排的报道有关?
他在心里默默地为李鸿儒书记祈祷着:“老书记,你可要挺住啊!挺住啊!”
3
到了下午三点,李鸿儒书记被抢救过来了。
李鸿儒醒来的时候,觉得眼皮很重,抬抬眼皮都很艰难。李鸿儒书记人虽然被抢救过来了,但是身体的隐患埋下了,说不定啥时候就会犯冠心病的。李鸿儒觉得,生命是人用来作赌注的筹码,在万种变迁中历练身手,赵多的死对他刺激太大了。赵多是王竟明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与王竟明感情很深,跟李鸿儒只是工作关系。而李鸿儒受到的刺激还是来自赵多的工作,赵多曾经替他背了黑锅。
这是一个秘密,只有李鸿儒与赵多知道。为了确保“十一五”节能降耗目标,李鸿儒提出对山城县分三批限电,每批限电二十二小时。限电期间,不仅居民停电停水,而且连医院和红绿灯都停电。赵多提出了异议,李鸿儒狠狠批评了他。赵多不说话了,不出赵多所料,老百姓非常气愤,炸了窝,接连到省里告状,还上了省台电视新闻。省里追查下来,赵多都替李鸿儒承担过去了,赵多挨了处分。李鸿儒本想在自己退位之前,找个机会提拔一下赵多,也算是补偿。如今赵多死了,李鸿儒心中充满了歉疚。
李鸿儒犯病的事情,有人报告给了市委张耀华书记。实际上,张耀华也看到了省报的批评文章,他也有同感,对山城企业的“节能减排”进度非常不满。张耀华书记没有批评这位功勋卓著的老书记,但也没有拐弯抹角,很直接地提出了他工作的失误。李鸿儒心中也有委屈,没有接受,想着想着就犯病了。他苏醒过来就骂自己:“李鸿儒啊李鸿儒,这个坎怎么就闯不过去呢?你是大男人,如今这男人的雄风呢?是不是真的老了?经不住风雨了?”
苏日亮来到李鸿儒的病床前,李鸿儒缓缓抬起眼皮:“老天警告我了,我老了,我得赶紧跟组织部推荐你们年轻人了!”苏日亮望着正在输液的李鸿儒说:“李书记,如果因为赵多的死或是章非的狗屁文章让您犯病,是我的过失,我们政府没有做好工作。这对您不公平嘛!”李鸿儒脸色苍白,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还讲啥公平不公平!山城县不是一般地方,别忘记了,这里有西柏坡。西柏坡对于我们党、对于我们国家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我们在这里当干部,不能有一点儿失误啊!还有一年多我也就到站了,我想提前下来,养养身体有啥不好?这样我还可以推举你们,而且力度也会大一点儿!”苏日亮辩解说:“凭您的贡献,就是到站了也要上政协人大啥的,弄个副厅级啊!这么下去,我有意见!”李鸿儒瞪了他一眼:“胡闹,哪有要待遇的?那不是我李鸿儒的风格!”
苏日亮是李鸿儒提拔起来的,他对老书记的感情很深。当年李鸿儒在大鹏电厂当老总,苏日亮当镇长时就跟他有过往来。苏日亮很有人缘,但真正走近李鸿儒还是因为苏日亮的二叔苏大庄的举荐。苏大庄那时已经是山城县有名的民营企业家了,苏大庄山庄集团的水泥厂与大鹏电厂业务密切。李鸿儒后来成为山城县委书记,王竟明是县长,就提拔苏日亮当了山城县常务副县长。王竟明到了青平县,苏日亮就顺利接班了。由于山庄集团的影响力,市里曾有这样的传言,说是苏日亮的叔叔苏大庄花钱替侄子苏日亮买官。传言曾经让苏日亮很沮丧,在好多场合他都为自己辟谣,但这又怎么能说得清呢?
苏日亮觉得李书记推举他接班是不用质疑的,现在他最关心市委张耀华书记和组织部门的反应。他小心斟酌用语,问道:“李书记,您推举我了,日亮永远感激您啊!可是,市委张书记是怎么看我的?”
李鸿儒一脸的疲倦,喝了一口水说:“换我的岗张书记是下了决心的,但是由谁来接,看来还没有最后定。我当然推举了你,你年轻,懂经济,本来就是后备干部。张书记虽然批评了我,对你的工作还是肯定的。在我提前退休的问题上,他可没有明确表态。他说为了保持局面的稳定,让我站好最后一班岗,这就意味着他答应我退啦!”
苏日亮一怔,半天没做声。
“我感觉你接班是没什么问题的。”李鸿儒咳嗽了一声说,“日亮,我退位的原因除了年龄该到站以外,就是节能减排。赵多一死,看来市委要动真格的了,即便影响一点儿国内生产总值(GDP),也要大刀阔斧地干了!在这个特殊时期,你马上拿出一个姿态来。不,动点儿真格的,让市委看到你的魄力!”
李鸿儒的话像一粒粒子弹打在苏日亮的脸上,坚硬、滚烫,他抽搐了一下,说:“放心吧,李书记!”说话时他猛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山城改革的风口浪尖上,打好节能减排这一仗,下一步山城的历史将由他苏日亮来书写了。但是,他也有一个不祥的预感,都知道他是李鸿儒提拔的人,市委如果对山城的现状不满意,也不能排除动大手术的可能。这个信号让他受到了某种震动,神色显得不安起来。
“你说让我放心,我能放心的了吗?”李鸿儒叹息着说,“你赶紧找你的二叔,他会帮助你的,知道吗?”
苏日亮噘着嘴说:“我才不找他呢。没有他地球就不转了?我自己的事情就不干了?李书记,这些年我为啥腰杆儿不硬,还不就是瞎传他替我买官。您最清楚不过了,我这县长是买来的吗?”
李鸿儒笑了:“你小子还有这个顾虑啊?你弄错我的本意了,我让你找苏大庄,不是让他替你活动,而是让他在工作上给你开绿灯,他们山庄在岗南水库的水泥厂和发电厂就是最大的钉子户。章非的文章没少指责这个污染企业!”
苏日亮点点头:“好,我明白了。我找找二叔!”说完匆匆忙忙地走了。
李鸿儒望着苏日亮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这个追随他多年的苏日亮这次恐怕有难度。江山代有才人出,可是这个才人是谁呢?平心而论,他是希望苏日亮上来的。过去每次提拔苏日亮都很顺利,这与苏日亮的人缘有关,也与他自身的努力分不开。如果苏日亮这次不上,外派到山城的干部会是谁呢?想过来想过去,仍旧是一头雾水。
电话响了,看望李鸿儒的人越来越多。李鸿儒让老伴儿肖惠芬在外接待。这个时候,他非常不愿意见人。他对自己的病倒很懊丧:“在与市委张耀华书记通话之后病倒,好像我李鸿儒太在意这个官了。”实际上,李鸿儒是看得开的人,一路干到今天,也该歇息了,自然规律,该下就要下,没有啥好怕的,而且还能拍着胸脯说:“我老李还是问心无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