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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祖武皇帝上之上(第6页)

19吴国任命武昌都督、广陵人范慎为太尉。右将军司马丁奉去世。

20吴国改明年年号为凤凰。

泰始八年(公元272年)

1春,正月,监军何桢讨伐刘猛,屡次将刘猛击破。何桢又暗中利诱刘猛左部帅李恪,李恪杀刘猛,降晋。

2二月十七日,皇太子纳贾妃。贾妃时年十五岁,比太子大两岁,性格妒忌,狡诈有权谋,太子对他又爱又怕。

3二月十八日,安平献王司马孚去世,享年九十三岁。司马孚性格忠贞谨慎,司马懿执政时,司马孚始终谦让退避。两次罢黜皇帝,他都没有参与谋划。司马师、司马昭因为司马孚是叔父辈,也不敢逼迫他。司马炎即位,对他恩礼更加隆重。元旦朝会,下诏请司马孚乘轿上殿,皇帝在台阶前迎拜,入座之后,亲自斟酒祝寿,如同家人之礼。皇帝每次下拜,司马孚就跪下制止他。司马孚虽然被尊宠,但是不以为荣,常有忧色。临终之时,遗言说:“有魏贞士、河内人司马孚,字叔达,他虽然不是伊尹,不是周公,不是伯夷,不是柳下惠,但他立身行道,始终如一。应该以我平时穿的衣服下葬,用不加装饰的素棺。”皇帝下诏,赐给王公贵族特用的葬物东园温明秘器,所有葬仪规格,都参照东汉东平献王刘苍的先例。司马孚家人遵照他的遗志执行,皇帝赏赐的器物,一概不用。

【华杉讲透】

我推测,司马孚在此处是引用《孟子》的“四种圣人论”,孟子说,有四种圣人:圣之任者、圣之和者、圣之清者、圣之时者。

圣之任者,是以天下为己任,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如果有一个人挨饿,是我害得他挨饿的,因为是我执政啊!如果有一个人掉井里去了,是我把他推下去的,我为什么治理得连井盖都没有啊?皇帝荒**无道呢,也是我的责任,我受先帝托孤之任,是辅政大臣啊!所以,太甲荒**暴虐,伊尹竟能把他软禁在商汤墓园三年,让他反省,太甲真心悔过之后,伊尹又把他接回来,重登帝位,成为一代圣君。伊尹的传奇,上下五千年只有这一人了。

周公和伊尹类似,都是圣之任者,只是没有伊尹管教天子那样的传奇。

圣之和者,是和光同尘,代表人物是柳下惠。遇到卑污的君王,他委身事奉,也不以为耻。给他多么小的官位,他也不觉得委屈自己,有点官职,他就干事。不在乎谁是领导,也不在乎官位有多小,他不愿意隐藏自己的才能,但是,他一定按自己的原则办事。自己被遗弃,也不怨恨;穷困潦倒,也不忧愁;和乡巴佬在一起,打成一片,还舍不得离开。

柳下惠谁都侍候,但他可不是听领导的话办事,他是坚持按原则办事,因此总是得罪权贵,曾经多次被降职降级,他无所谓,降到哪个职位,就干哪个职位的工作,绝不觉得委屈了自己,绝不挂冠而去。他妻子都看不下去,而柳下惠说:“能替百姓办一点事就办一点事吧,我不干,谁来帮他们呢?”

柳下惠如此,他的道德学问就誉满天下,各国诸侯都争着以高官厚禄礼聘他,他却一概拒绝了。有人问其故,他答道:“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我坚持原则,直道事人,到他们那儿还不是一样的连降三级。如果要枉道事人,我在自己祖国就能升官,要外国的官做什么呢?

跟谁在一起混,他无所谓,不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什么的。他说:“你是你,我是我,你就算赤身露体站我旁边,又怎么能沾染我呢?”

圣之清者,是清高狷介,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跟柳下惠相反,代表人物是伯夷,伯夷呢,严于持己,眼睛不看非礼之色,耳朵不听非礼之声。其处世任事,则择君而仕,择民而使。不是可事之君,他就不给他做官;不是可用之民,他也不领导他们。朝有横暴之政,野有横蛮之民,他就不住在这样的国家,唯恐连累了自己。和粗鲁的乡巴佬相处,他就像朝衣朝冠坐在泥土或炭灰之上,浑身不自在,唯恐玷污了自己。在纣王横暴的时候,他就洁身远去,避居到北海之滨,以待清明之世。

所以,圣之任者和圣之清者,都是坚持自己的原则,决不妥协。圣之和者呢,就是有一点算一点,达不到的都可以妥协。

还有第四种圣人,是圣之时者,无可无不可,代表人物是孔子。孔子离开齐国的时候,当时齐景公跟孔子说:“我老了,不能用你。”孔子马上决定离开。决定走的时候,随行的人正在淘米做饭。吃完饭再走呗?不,把米捞起来,漉干水就走!

而离开鲁国的时候呢,因为鲁定公接受齐国女乐,不理朝政,疏远孔子。孔子要离开鲁国,但又非常留恋,希望鲁定公醒悟,来追他回朝,一步三回头,说:“我们慢慢走吧,这是离开祖国的态度。”

所以孔子处世,不拘于一偏,不拘于一节,该快就快,该慢就慢,可以退而自处,也可以进而出仕。

所以伯夷是圣之清者,清高到极点。伊尹是圣之任者,舍我其谁,毅然担当。柳下惠是圣之和者,量容天下,视天下无不可之人。孔子是圣之时者,变化推移,顺应时势。

用四季来比方,伯夷是冬天,伊尹是夏天,柳下惠是春天,而孔子春夏秋冬无时不宜。

回过头来,我们看司马孚的遗言,他说自己:“不伊不周,不夷不惠,立身行道,终始若一。”诸位!他是自比为孔子!四种圣人,他说了三种他做不到,没说第四种,那么他是按孔子之道来行事的了,“立身行道,终始若一”,就是孔子说的:“吾道一以贯之!”

那么,他这个自我鉴定恰不恰当呢?我认为是恰当的。儒生的最高追求,就是做圣人,怎么做圣人呢,古人传下的心法其实非常简单,就是我每做一件事的时候,我都想一想,如果是圣人,他会怎么做?比如送客,孔子的标准,就是站在门口目送客人远去,客人走几步会“顾”——回头——说:“回去吧!”孔子也招手,但是不回去,继续目送,一直到看不见了,客人不回头了,“客不顾也”,才转身进屋。

我们送客人的时候,客人上了车,你不要转身就回,一直要目送到他的车看不见了,再转身。那么,在送客这件事情上,你就是圣人了,因为即使是让孔子来送,他也不过如此。

我端茶倒水的时候,扫地清洁的时候,应事、接物、待人的时候,每件事我都把孔子代入,想想他会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做到即使他来做也不过如此的地步,那么,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就是圣人了。这就是“圣人速成法”,立地成圣。以此类推,一直推到国家大事。

如果孔子在司马孚的位置上,他会怎么做呢?我可以肯定地说,他的做法和司马孚差不多。废黜皇帝,甚至取而代之,他反对,但是他不会阻挡,因为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你们实在要干,他也无可无不可,只是他不参与就是。所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圣之时者不跟人死磕。

《资治通鉴》三百多万字皇皇巨著,要译成白话,难免会有错误,我在写作过程中,参考前人的版本,看到很多错误,有的是对古文的翻译问题,有的是对历史背景、语境和思想的理解问题。我想,前人都犯下那么多错,我这本书的错误也在所难免,用孔子的话来说,也留下阙疑,以待后人指正。

4皇帝与右将军皇甫陶论事,皇甫陶与皇帝争论,散骑常侍郑徽表请治皇甫陶的罪。皇帝说:“忠诚正直的言论,想听还怕听不到,郑徽越职妄奏,岂是我的本意。”于是将郑徽免职。

5夏,汶山白马胡侵略其他部落,益州刺史皇甫晏准备征讨。典学从事(掌一州之学政)、蜀郡人何旅等进谏说:“蛮夷相互残杀,本来就是他们的常态,算不上什么大患。如今盛夏出军,又将到雨季,一定会发生瘟疫,最好等秋冬季节再说。”皇甫晏不听。胡人康木子烧香说出军必败,皇甫晏认为他沮丧军心,将他斩首。

行军到了观阪,牙门将张弘等认为汶山道路险阻,又畏惧白马胡,于是乘夜作乱,杀死皇甫晏,军中惊扰,兵曹从事、犍为人杨仓勒兵力战而死。张弘于是污蔑皇甫晏,说皇甫晏要带他一起造反,他将皇甫晏斩首,将首级送到京师。皇甫晏的主簿、蜀郡人何攀,正因母丧居家,接到消息,直接到洛阳,力争皇甫晏绝不可能造反。

张弘等纵兵抢掠,广汉主簿李毅对太守、弘农人王濬说:“皇甫晏一介书生,他造反图个什么!况且广汉与成都近在咫尺,却属于梁州,朝廷如此安排,就是为了扼住益州的脖子,防止今天这样的事变。如今益州有乱,正是本郡之忧。张弘是个小角色,不能服众,应该即刻征讨,机不可失。”

王濬想要先向朝廷请示,李毅说:“杀主之贼,罪恶尤大,应该不拘常制,还请示什么!”王濬于是发兵讨伐张弘。朝廷下诏,任命王濬为益州刺史。王濬攻打张弘,将其斩首,夷灭三族。朝廷封王濬关内侯。

当初,王濬为羊祜参军,羊祜对他极为了解。羊祜哥哥的儿子羊暨说:“王濬为人,志大奢侈,不可让他独当一面,应该有人约束他。”羊祜说:“王濬有大才,能借此实现其欲望,这样的人就可用。”将王濬调任车骑从事中郎(羊祜为车骑将军)。王濬在益州,明立威信,蛮夷都归附他,后来又升任大司农。当时皇帝与羊祜密谋伐吴,羊祜认为,伐吴宜借长江上流之势,秘密上表,留王濬仍任益州刺史,让他训练一支水军。之后,又任命王濬兼任龙骧将军,监益州、梁州诸军事。

当时造船产生的木屑布满江面,顺流而下。吴国建平太守、吴郡人吾彦,把漂下来的木屑展示给吴主孙皓,说:“晋必有攻吴之计,应该增兵建平,防守冲要。”孙皓不听。吾彦于是自己建造铁链,横断长江。

【华杉讲透】

羊暨说王濬“志大奢侈,不可专任,宜有以裁之”。羊祜说:“濬有大才,将以济其所欲,必可用也。”这一段很值得玩味。王濬有三大:志向大、欲望大、才能大。羊暨认为要压着他,羊祜恰恰认为应该让他放飞自我,可以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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