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韩馥从事赵浮、程涣率领强弩部队一万人屯驻孟津,听到消息,率兵驰还。当时袁绍在朝歌清水,赵浮大军从后而来,船数百艘,士众一万余人,整军击鼓,夜里经过袁绍军营,袁绍非常厌恶。赵浮抵达邺城,对韩馥说:“袁本初军无斗粮,各已离散,虽有张杨、於扶罗新附,并不肯为他所用,不足为敌。我们请带兵出击,十天之内,一定让他土崩瓦解,将军只管大开房门,高枕而卧,有什么忧虑,又有什么恐惧呢?”
韩馥又不听,于是宣布辞职,从官府中迁出,居中常侍赵忠旧居,派儿子把印绶送给袁绍。袁绍将至,从事士人皆弃韩馥而去,唯独耿武、闵纯仗刀挡拒,实在拦不住才停止。袁绍诛杀二人。
袁绍领冀州牧,承制,以皇帝名义任命韩馥为奋威将军,但是没有一兵一卒,也没有官属。袁绍任命广平人沮授为奋武将军,由他监护诸将,对他宠遇甚厚。魏郡人审配、巨鹿人田丰都因为正直而不得志于韩馥,袁绍任命田丰为别驾,审配为治中,南阳人许攸、逢纪,颍川人荀谌等皆为谋士。
袁绍任命河内人朱汉为都官从事。朱汉之前受过韩馥羞辱,又想讨好迎合袁绍,于是擅自发兵包围韩馥宅第,拔刀登屋。韩馥逃走上楼,朱汉抓到韩馥长子,用铁锤打断其双腿。袁绍即刻逮捕朱汉,诛杀。韩馥仍然忧怖,逃去投奔张邈。后来,袁绍遣使去见张邈,商议其他事情。韩馥在座,认为是来图谋他的,过了一会儿,起身如厕,在厕所用刻书简的刀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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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哲保身,不是韩馥这个保法。韩馥既不懂明哲,也不懂保身。明,是明于事;哲,是哲于理。保身呢,也不只是保自己的人身安全,而首先是保自己的原则,在乱世不同流合污。韩馥在明哲方面,是既不明,也不哲,既不明白事,也不懂道理,对形势完全没判断。保身方面呢,他也没有什么原则性的价值观,得志便猖狂,见到危险又想离开战场,一厢情愿想保平安,这样不仅保不了平安,而且害人害己,家破人亡,还没人同情,只是一个不敢承担责任的可怜虫。
鲍信对曹操说:“袁绍为盟主,专权夺利,将要自生变乱,这又是一个董卓。如果我们要压制他,又没有这个实力,反而结成怨仇,不如转移到黄河以南,以待其变。”曹操觉得有理。正赶上黑山、于毒、白绕、眭固等十余万众寇略东郡,王肱不能抵御。曹操引兵入东郡,击白绕于濮阳,打了胜仗。袁绍于是任命曹操为东郡太守,郡府设在东武阳。
9南单于劫持张杨,反叛袁绍,屯驻于黎阳。董卓任命张杨为建义将军,河内太守。
10太史望气,说将有大臣被戮死,董卓派人诬告卫尉张温与袁术秘密联络,冬,十月初一,将张温在闹市笞杀,以应天象。(张温当初不能斩董卓,如今反而为董卓所杀,可悲可叹!)
11青州黄巾寇掠勃海郡,有众三十万,想与黑山贼会合。公孙瓒率步骑兵二万人迎击于东光县南,大破之,斩首三万余级。贼军抛弃辎重,奔走渡河,公孙瓒乘他们渡过一半,发动突击(兵法:军半渡可击),贼军再次大败,死者数万,俘虏七万余人,车马、盔甲、财物不可胜算,公孙瓒威名大震。
12刘虞的儿子刘和在朝廷任侍中,皇帝想东归洛阳,派刘和假装逃亡,潜出武关找刘虞,令他将兵来迎。刘和到了南阳,袁术希望以刘虞为外援,扣留刘和,许诺他说等刘虞兵到了,一起西进,让刘和写信给刘虞。刘虞收到书信,派数千骑兵去迎接刘和。公孙瓒知道袁术有异志,劝阻他,刘虞不听。公孙瓒担心袁术知道了,怨恨自己,于是也派自己的堂弟公孙越带数千骑兵去协助袁术,而私底下建议袁术扣留刘和,兼并他的部队。于是公孙瓒和刘虞有了矛盾。刘和从袁术处逃走向北,又被袁绍扣留。
当时关东各州、郡势力,都互相兼并以求自强,袁绍、袁术也离心离德。袁术派孙坚出击董卓,还未回来,袁绍就趁机任命会稽人周昂为豫州刺史,袭夺孙坚的阳城。孙坚悲叹说:“大家同举义兵,以救社稷,眼看逆贼将要破灭,却各自争斗如此,我将与谁同心协力呢!”孙坚引兵攻击周昂,将他撵走。袁术派公孙越协助孙坚攻打周昂,公孙越为流箭所中而死。公孙瓒怒道:“我弟弟的死,账要算在袁绍头上!”于是出军屯驻磐河,上书数袁绍罪恶,进兵攻打袁绍。冀州诸城都反叛袁绍,跟随公孙瓒。袁绍恐惧,将所佩戴的勃海太守印绶给公孙瓒的堂弟公孙范,派他到勃海郡就任。而公孙范到任之后,也背叛袁绍,领勃海部队以协助公孙瓒。公孙瓒于是任命自己帐下将帅严纲为冀州刺史,田楷为青州刺史,单经为兖州刺史,又将各郡守、县令全部撤换。
当初,涿郡人刘备,是中山靖王之后,少年丧父,家境贫寒,与母亲一起卖草鞋为生。刘备身高七尺五寸,双手下垂过膝,眼睛能看见自己的耳朵,有大志,寡言少语,喜怒不形于色。刘备曾经与公孙瓒一起在卢植门下学习,所以前往投奔公孙瓒。公孙瓒派刘备跟随田楷夺取青州,有功劳,于是任命为平原国相。刘备少年时与河东人关羽、涿郡人张飞相友善,任命关羽、张飞为别部司马,分统部曲。刘备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在大庭广众之下,关、张二人总是终日侍立在刘备左右,跟随刘备周旋,不畏艰险。常山人赵云早先率本郡士兵投奔公孙瓒,公孙瓒说:“听说你们冀州人都愿意归附袁氏,为什么你能迷途知返呢?”赵云说:“天下汹汹,不知道谁是谁非,人民有倒悬之苦,本州的舆论,只希望有谁能施仁政,也不是就非议袁氏,而私心趋赴将军您。”刘备见到赵云,认为他是奇才,于是深加结交。赵云跟随刘备到平原,为刘备主持骑兵。
13当初,袁术得了南阳,户口数百万,而袁术骄奢**逸,征敛无度,百姓痛苦,人心开始离散。后来,袁术和袁绍有了矛盾,各立党援以相图谋,袁术联合公孙瓒,袁绍联合刘表,而豪杰们大多归附袁绍。袁术怒道:“群小不归附我,反而归附我家家奴吗?”(袁术是嫡子,袁绍是庶子,故有此言。)又写信给公孙瓒说:“袁绍不是袁氏儿子。”袁绍大怒。
袁术派孙坚击刘表,刘表派部将黄祖迎战于樊城、邓县之间,孙坚击破黄祖,进军包围襄阳。刘表派黄祖乘夜出城,调兵增援,黄祖将兵回城时,孙坚截击,黄祖败走,逃窜入岘山中。孙坚乘胜,连夜追击,黄祖部下士兵从竹林中射出暗箭,射杀孙坚。孙坚所举荐的孝廉、长沙人桓阶向刘表请求为孙坚发丧,刘表义而许之。孙坚哥哥的儿子孙贲率其士众投奔袁术,袁术任命他为豫州刺史。从此以后,袁术再也没有力量战胜刘表。
14当初,董卓入关,留朱儁守洛阳。朱儁秘密与山东诸将通谋,担心被董卓袭击,出奔荆州。董卓任命弘农人杨懿为河南尹。朱儁又引兵回洛阳,将杨懿击走。朱儁认为河南残破,没有资源,于是向东,屯驻中牟,移书州郡,请求各地派兵给他征讨董卓。徐州刺史陶谦,尊奉朱儁为代理车骑将军,派精兵三千给他,其他各州郡也都各自有所支援。陶谦,是丹阳人,当初,朝廷因为黄巾军寇乱徐州,任命他为徐州刺史。陶谦到任之后,攻击黄巾军,大破之,黄巾军撤走,徐州全州晏然平定。
15刘焉在益州,密谋独立。沛国人张鲁,从祖父张陵以来,世代都信奉五斗米教,客居于蜀。张鲁的母亲因会鬼神之道,经常进出刘焉家,刘焉于是任命张鲁为督义司马,张脩为别部司马,二人合兵掩杀汉中太守苏固,切断斜谷栈阁,杀害汉使。刘焉上书说:“米贼截断道路,无法再与朝廷交通。”又以其他借口杀死州中豪强王咸、李权等十余人,以立威刑。犍为太守任岐及校尉贾龙因此起兵攻打刘焉,刘焉击杀任岐、贾龙。刘焉于是意气风发,制作乘舆马车一千余辆,刘表上书弹劾说:“刘焉有子夏在西河假装圣人之行。”(子夏是孔子弟子,孔子去世后,子夏在西河设教。曾子批评他说:“你在西河假装圣人,让百姓都知道你,不知道孔夫子了,这是你的罪!”刘表的意思,刘焉僭越天子仪仗,让益州百姓都以为他是天子,不知道真正的天子了。)当时刘焉的儿子刘范为左中郎将,刘诞为治书刺史,刘璋为奉车都尉,都在长安跟随皇帝左右,唯有小儿子、别部司马刘瑁一直跟着刘焉。皇帝派刘璋去晓谕刘焉。刘焉把刘璋留下来,不让他回长安了。
16公孙度威行海外,中国人士躲避战乱的,大多去归附他,北海人管宁、邴原、王烈也在其中。管宁少年时与华歆为友,曾经和华歆一起在菜地劳作,看见地里有一块金子,管宁挥动锄头,只当瓦石一样,华歆则把金子捡起来扔到一边,人们从此时看出他们两位的优劣。邴原远行游学,过了八九年,准备回乡,老师同学们为他设宴饯行,都知道他不喝酒,仅准备了米和肉。邴原说:“我本来是能喝的,只是担心荒废学业,所以戒酒,如今要远别,可以喝一次!”于是共坐饮酒,终日不醉。
管宁、邴原都以操守闻名,公孙度听说他们要来,安排好馆舍准备接待。管宁晋见公孙度之后,在山谷中结庐而居。当时避难者都在郡南居住,唯有管宁独自向北,以示没有南归之意,后来来的人渐渐挨着他,一个月工夫,就形成了一个村庄。管宁每次见公孙度,只谈学问经典,不谈世事,回到山里,专讲《诗》《书》和古代祭祀礼仪,不是学者,就不见面。于是公孙度对他的贤德感到很安心,民间也受他感化。
邴原性情刚直,喜欢清议,格正是非,公孙度以下,对他都深感不安。管宁对邴原说:“潜龙以不见成德(潜龙勿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这是招祸之道。”秘密助邴原逃回南方。公孙度知道消息,也不追赶。
王烈学识过人,少年时名声就在管宁、邴原之上,特别善于循循善诱,引人向善。乡里有一个人偷牛被抓到,说:“要杀要剐,都行,只是不要让王先生知道。”王烈听说后,派人送去一匹布给他。有人问为什么,王烈说:“盗贼害怕我知道他的过失,这说明他有羞耻之心,既然知道羞耻,则善心将生,所以我送他一匹布,以劝其善。”后来有一位老人在路上丢了一把剑,一个过路人看见地上的剑,就守在那里,一直到日暮时分,老人回来找剑,把剑交给老人。老人觉得这人好怪,告诉王烈这件事,王烈派人调查是谁,结果就是当初那个偷牛的人。乡里有争讼的,都去找王烈评理,结果呢,有的半道就自己回去了,有的走到看见王烈家房子,也掉头了,都谦让对方,不让王烈知道他们有过纷争。公孙度任命王烈为长史,王烈推辞,自己从事商业以自污(在当时做商人是很低贱的事),于是公孙度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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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度对管宁觉得很心安,“度安其贤,民化其德”。邴原呢,“度以下心不安之”。因为他们二人都是名士,都是有舆论影响力的人物,管宁原则清晰,只谈学问,不谈政治。邴原则“性刚直,清议以格物”,清议是议论政治,格物是拿个善恶是非的格子去评价时政和人物,所以不仅公孙度,所有官员都心中不安,因为邴原有公信力,他如果说什么事不对,或者什么人不好,对大家都是麻烦。那本来是到人家这里来避乱的,怎么能反而给人家添乱呢?天下已经大乱,就这里还起码能保障人身安全,你也是来避乱求保护的,为什么要拿圣贤标准去要求别人呢?
王烈的做法,叫“君子自污”,不要做圣人,不要搞得自己一身洁白无瑕,自己给自己身上泼点污水,也省得被别人泼。
《资治通鉴》讲政治之道,讲两条道:参与之道和不参与之道。之前韩馥是参与了,却不懂得参与之道,所以败亡。而邴原呢,本来是不参与,又不懂得不参与之道,所以逃亡出来,又逃亡回去,狼狈不堪。管宁和王烈,就深谙不参与之道。参与还是不参与,是人各有志,但是做出选择之后,就要凡事彻底,一以贯之。
初平三年(壬申,公元192年)
1春,正月丁丑日(正月无此日),赦天下。
2董卓派部将牛辅将兵屯驻陕县,牛辅分别派遣校尉,北地人李傕、张掖人郭汜将步骑兵数万击破朱儁于中牟,乘胜掳掠陈留、颍川诸县,所过之处,杀光抢光,人民几乎死尽。
当初,荀淑有一个孙子叫荀彧,少年时就有才名,何颙见了,大为惊异,说:“这是辅佐君王之才!”等到天下大乱,荀彧对父老们说:“颍川是四战之地,应该早日迁徙。”乡人大多依恋故土,不愿离开,荀彧独自率宗族去投奔韩馥。到的时候,正好袁绍已经夺了韩馥的位置。袁绍待荀彧以上宾之礼,但荀彧觉得袁绍终究成不了大事,听说曹操有雄才大略,就离开袁绍,去投奔曹操。曹操与荀彧一席谈话,大悦说:“你就是我的张子房啊!”任命荀彧为奋武司马。荀彧同乡留下没走的,大多被李傕、郭汜所杀。
3袁绍亲自率军迎击公孙瓒,与公孙瓒战于界桥之南二十里。公孙瓒兵三万,兵锋甚锐。袁绍令麹义率精兵八百先出战,两翼埋伏强弩一千。公孙瓒轻视麹义兵少,纵骑兵突击。麹义士兵伏在盾牌下不动,待公孙瓒骑兵相距仅十几步时,同时发动,呐喊声惊天动地,公孙瓒军大败,他所任命的冀州刺史严纲被杀,斩首一千余级。追击到界桥,公孙瓒收集军队,回身再战,再次被麹义击败。麹义一直追杀到公孙瓒大营,拔了他的牙门大旗。公孙瓒撤退。
当初,兖州刺史刘岱与袁绍、公孙瓒联合,袁绍令妻子儿女居住在刘岱处,公孙瓒也派从事范方率骑兵协助刘岱。等到公孙瓒击败袁绍军,传话给刘岱,要求他交出袁绍家属,又传令给范方:“如果刘岱不交出袁绍家属,你就带骑兵回来。我平定袁绍之后,将移师讨伐刘岱。”刘岱与官属会议,连日不决,听说东郡人程昱有智谋,召他来问计。程昱说:“如果抛弃袁绍近援,而求公孙瓒之远助,就好比认为越国人水性好,儿子溺水了,去越国找人来救,来得及吗?况且公孙瓒不是袁绍的对手,如今暂时赢了一仗,终将为袁绍所擒。”刘岱听从程昱的意见。范方于是带骑兵离开,还没到,公孙瓒已经败了。
4曹操驻军在顿丘,于毒等攻打东武阳。曹操引兵向西,进山攻打于毒大本营。诸将都请求救援武阳。曹操说:“假使贼军听说我向西,回师来救,武阳之围自然解除。如果他不回来,我能打败他的本部,他也必定不能攻下武阳。”于是西进。于毒接到情报,果然弃武阳而还。曹操于是攻打眭固及匈奴於扶罗于内黄,都大获全胜。
5董卓任命他的弟弟董旻为左将军,哥哥的儿子董璜为中军校尉,都掌军权,宗族内外并列朝廷,董卓侍妾怀抱中的婴儿都封侯,把金色和紫色的绶带当玩具。董卓的车马服装都僭越天子的规格,召呼三台(尚书为中台,御史为宪台,谒者为外台)、尚书以下都到董卓府奏事。又在郿县筑坞堡,墙高七丈,厚七丈,储备三十年粮食,自己说:“事成,雄踞天下;事不成,守此足以终老。”
【华杉讲透】
筑郿坞这一天,董卓已经败了。这世上最害人的词,叫“财务自由”,财务自由是一种什么心态呢,就是钱够了,不工作也有的吃。《三国演义》里说得更形象,郿坞里不仅有三十年粮食,还有金玉、彩帛、珍珠不计其数,少年美女八百人云云。这虽是小说家言,倒也可信,因为这符合“财务自由者”的幻想标准——不仅不干活也有的吃,而且保持现有的生活水平不要下降。
从小父亲就告诉我:“家有斗金不如日进分文。”这是奶奶传给他的财务观念,不在于有钱没钱,而在于可持续地挣钱、生钱,永远不要想不劳而食的事。
董卓却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认为守三十年足以让自己终老,没想过那少年美女八百人,也愿意陪他终老吗?郿坞不会被从内部攻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