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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成皇帝上之上(第5页)

天子心里明白刘向的意图和忠心,是针对王凤兄弟,特意编写这本书,但始终不能褫夺王氏兄弟的权力。

【张居正曰】

刘向,就是刘更生,后来改名刘向。《洪范》是周书中的一篇,箕子以天道告武王的话。成帝本是聪明的人,又多读古书,知道刘向是为王氏兄弟专权,特起此论。但内制于太后,外制于诸舅,终不能夺王氏之权。其后王立、王商、王根相继执政。至于王莽,遂篡汉室,而刘向之书,就成为空谈了。

6黄河再次在平原郡决堤,洪水流入济南、千乘,灾情相当于建始四年那次决堤的一半严重。朝廷再次派遣王延世与丞相史杨焉、将作大匠许商、谏大夫乘马延年(乘马,复姓)共同负责筑堤,历时六个月完工。再赏赐王延世黄金一百斤。参加治河的士卒,没有领工资的,折合抵消其他差役六个月。

河平四年(丙申,公元前25年)

1春,正月,匈奴单于来朝。

2赦免天下徒刑犯。

3三月初一,日食。

4琅玡太守杨肜与王凤联姻,琅玡郡有灾害,丞相王商向杨肜问责。王凤替杨肜求情,王商不听,仍然上奏弹劾,要求将杨肜免职。奏书上去,果然被压下来,没有批复。王凤由此怨恨王商,秘密调查他的隐私,指使频阳人耿定上书,说:“王商与他父亲的近侍婢女私通。王商的妹妹也**,奴仆将她的奸夫刺死,可能是王商指使。”天子认为这种没有证据的暧昧过失,不足以伤害大臣。王凤坚持要调查,就把这件事交给司隶校尉(监督京师和地方的监察官)处理。太中大夫张匡,一向奸巧,也上书极力诋毁王商。有司奏请召王商到诏狱。皇上看重王商,也知道张匡的话一向阴险,下诏说:“不要再调查了!”王凤还是坚持。夏,四月二十日,皇上下诏收缴王商丞相印绶。王商免职三天之后,发病,呕血而亡,谥号为戾侯。而王商的子弟亲属担任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大夫、郞吏等职者,都被下放为外官,没有一个能留在皇上身边做给事、宿卫的。有司还继续奏请撤除王商的侯爵和封邑。皇上下诏说:“王商长子王安继承乐昌侯爵位。”

成帝性格的软弱和意志力的薄弱,由此可见一斑。权力就是意志力,关键看执行谁的意志。王凤意志坚决,一定要把王商搞倒。成帝对王凤公报私仇心知肚明,却既不能说破,也不能坚持自己的意志,王凤一坚持,他就退让,最终害死了王商。其他官员呢,也洞若观火,都投靠王凤,向皇上逼宫。王凤就成了帝国的实际统治者。

明明拥有权力,却没有行使权力的意志力,这是可悲的,也是典型的。王凤最后要把王商家族的爵位也剥夺,成帝坚决拒绝了,这也是典型反应。软弱的人,都有一个“忍无可忍”的底线。欺负他的人,也知道避免“触底反弹”,逼到这一步,也就不往下逼了。

逼迫你的人,他是一定要逼到你忍无可忍才停止的,而且一定会得寸进尺,争取突破,进一步拉低你的底线,为什么不在第一步就制止他呢?底线会被不断突破,而每一次退让,都是削弱自己,最终就发展到王莽篡汉。

5皇上做太子的时候,曾跟莲勺人张禹学习《论语》,即位之后,赐爵关内侯,拜为诸吏、光禄大夫,俸禄级别为中二千石,并兼任给事中,领尚书事(主管宫廷机要)。张禹与王凤一起领尚书事,心中不能自安,数次称病请辞,想要回避王凤。皇上不批准,对他更加亲厚。六月初五,任命张禹为丞相,封安昌侯。

6六月二十九日,楚孝王刘嚣薨逝。

7当初,汉武帝通西域,罽宾国(柏杨注:位于今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距西安航空距离三千公里)自以为道路绝远,汉朝军队不可能打过来,所以不归顺汉朝,数次劫杀汉使。后来,汉使文忠与罽宾国容屈部落王子阴末赴合谋,攻杀罽宾国王,立阴末赴为罽宾王。再后来,军侯赵德出使罽宾,和阴末赴意见不合,阴末赴将赵德锁起来,杀死他的副使以下七十余人,派使者到长安道歉。汉元帝因为罽宾远在域外,难以惩处,也不接受他的道歉,把他的使者放逐到县度,断绝来往。(柏杨注:县度是山的名字,因为山道险恶,需要“悬绳而度”,所以叫县度。山在今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西南四百里。)

到了成帝即位,罽宾王又遣使谢罪。汉朝准备派使者答报,并且护送他的使者回去。杜钦对王凤说:“以前罽宾王阴末赴,本来是汉朝所立,后来却叛逆。对人最大的恩德,莫过于立他为王;对一个国家最大的罪行,莫过于杀死他的使者。罽宾王之所以不报恩,也不惧怕诛杀,是因为知道道路绝远,我们的军队去不了。他有求于我们的时候,就卑辞来求;无求于我们的时候,就骄傲怠慢,始终不可能臣服于我们。汉朝之所以与蛮夷交通往来,并且厚待他们,满足他们的欲求,是因为我们和他们接壤,不要他们来边境骚扰劫掠。如今我们和罽宾国之间隔着县度山,他的军队也翻不过那山,不能来汉朝边境劫掠;而就算他臣服于我们呢,对西域的安定与否也无关大局。之前罽宾王亲自冒犯汉使,恶名传遍西域,所以我们和他断绝关系。如今他悔过而来,派来的使者也不是他的亲属、贵族,无非是一些行商贱民,想要通商贸易,而以朝贡为名。如果我们把这样的人,也护送到县度,恐怕是被他们欺骗。遣使送客,是为了保护他们,防止寇盗,过了皮山之南,要经过不臣属于汉朝的国家四五个,斥候兵士百余人,入夜后分为五个班次,敲打刁斗警戒,还经常被盗贼袭击。驴马载负粮草不多,还需要沿途各国供应饮食,才能自足。如果遇到贫穷小国供应不上,或者桀骜不驯不肯给,那我们的人,就是拿着强汉的符节,忍饥挨饿于山谷之间,连乞讨都见不到人,只需要一二十天,那就人畜都饿死在旷野之中,回不来了。沿途还要经过大头痛山、小头痛山、赤土阪、身热阪,让人暑热失色,头痛呕吐,驴马也受不了!又有三池盘、石阪道,最狭窄的山径只有一尺六七寸宽,而长达三十里。下面就是万丈深渊,行者和马匹互相扶持,绳索相连,走两千多里,才到县度。牲畜如果失足坠下,还没跌到谷底,已经粉身碎骨;人如果坠下去呢,那是收尸都收不了!这一路的险阻危害,不可胜言。当初圣王将中原分为九州,制定五服,目的在于国内安定繁荣,而不在于对外扩张。如今遣使者带着天子的诏命,去护送蛮夷的商贾;劳中原士众,涉危难之路。疲敝我们的人民,去做那没用的事,这不是长久之计。如今使者已经派了,也不能收回,建议就送到皮山为止!”

罽宾国贪图汉朝的赏赐和贸易,隔几年就派使者来一回。

【柏杨曰】

关于九州和五服:夏朝建国时,将全国划分为九个州:冀州、兖州、豫州、青州、徐州、荆州、扬州、梁州、雍州。五服,是以首都为中心,五百里以内称甸服,一千里以内称侯服,一千五百里以内称绥服,两千里以内称要服,两千里以外称荒服。

阳朔元年(丁酉,公元前24年)

1春,二月三十日,日食。

2三月,赦免天下徒刑犯。

3冬,京兆尹、泰山人王章被关进监狱,死在狱中。

当时大将军王凤专权用事,皇上谦让,遇事都不能按自己心意处理。左右近臣向他推荐刘向的小儿子刘歆,博学通达,有奇才。皇上召见刘歆,刘歆诵读诗赋,皇上非常喜欢他,想要任命他为中常侍(加官,可以出入禁中),官服衣帽都拿来了,就要正式任命,左右都劝说:“还没有让大将军知道!”皇上说:“这种小事,哪需要大将军知道!”左右叩头坚持,皇上于是向王凤报告。王凤认为不可!于是作罢。

王凤的子弟,都是卿、大夫、诸曹,分别盘踞有实权的官职,满布朝廷。杜钦见王凤专权太盛,劝诫他说:“希望将军您学习周公的谦逊戒惧,减少魏冉的威风,放下田蚡的欲望,不要被范雎之流抓到把柄,离间君臣!”(魏冉在秦国专权,被范雎弹劾而罢免。)

王凤不听。

当时皇上没有后嗣,身体也多病,定陶恭王刘康来朝,太后与皇上,承继先帝对刘康的偏爱,对他非常亲厚,赏赐十倍于其他亲王,并不因为当初先帝曾经想用他换掉太子而记恨,把他留在京师,不要他回去。皇上对刘康说:“我还没有儿子,人命无常,一旦有什么变故,咱们俩就不能再相见了,你就留在京师,和我作伴吧!”之后天子身体转安,刘康就留在京师的藩国宾馆,朝夕侍奉皇上,皇上对他非常亲近看重。

大将军王凤不希望刘康留在京师,正赶上日食,王凤就对皇上说:“日食,是阴盛之象,定陶王虽亲,在礼制上应该在藩国守职,如今留在京师,违背正理,所以天象警告,应该把定陶王遣返藩国!”皇上被王凤逼迫,不得已批准了他的意见。刘康辞别,皇上与他相对涕泣而别。

王章素来刚直敢言,虽然是王凤举荐了他,但是他对王凤专权,很看不惯,并不亲附王凤,于是上亲启密奏说:“日食之咎,都是王凤专权引起的。”

皇上召见王章,请他解释。王章说:“天道聪明,保佑善的,惩戒恶的,用天变作为见证。如今陛下没有继嗣,亲近定陶王,是为了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这是正议善事,应该有祥瑞,怎么会有灾异呢?灾异之发,是因为大臣专政所致。听说大将军将日食之变归咎于定陶王,建议将他遣返归国,这是要让天子孤立于上,而满足他专擅朝政的私心,不是忠臣!况且日食,是阴侵犯阳,正是大臣侵夺君王权力之咎。如今政事大小都由王凤决定,天子都插不上手,王凤不检讨自己,反而归咎于善人,把定陶王推走。

自从王凤罢免王商,又逼走了定陶王,皇上心中一直愤愤不平,听了王章的话,天子感悟接受,对王章说:“不是京兆尹直言,我都听不到社稷大计!唯有贤者,能知道贤者,请您给我推荐一位可以辅佐我的大臣吧!”于是王章又上亲启密奏,推荐信都王刘兴的舅舅、琅玡太守冯野王,忠信质直,智谋有余。皇上还在做太子的时候,就经常听说冯野王的大名,于是想用他替换王凤。王章每次被召见,皇上都屏退左右,和他密谈。当时太后的堂弟、侍中王音,就躲在一旁偷听,王章的话他全听到了,转告王凤。王凤听到消息,十分忧惧。杜钦让王凤出宫回家,上书请求退休,辞职信写得十分哀怜。太后听说后,哭泣绝食。皇上从小就依恋王凤,不忍心将他罢废,于是优诏挽留王凤,强迫他回来上班。王凤于是起而视事。

皇上指使尚书弹劾王章,说:“明明知道冯野王是亲王舅父,不宜身居九卿之位,才被外放为地方官,却以自己的私意,举荐冯野王,想让他在朝中掌权,这是阿附诸侯王!又,明知张美人侍奉天子,却妄称什么羌人、胡人要杀掉妇人所生的第一个儿子来洗肠,这不是该说的话!”于是将王章逮捕下狱,交给有司审讯。廷尉将王章判了大逆罪,判决书说:“将君上比作夷狄,想要让天子绝嗣,这是背逆天子,私心是为定陶王。”王章竟死狱中,妻子儿女流放到合浦。

从此公卿们见到王凤,都侧目而视。

冯野王恐惧,不能自安,以致生起病来,病了三个月,皇上准许了带职养病,与妻子归杜陵就医。大将军王凤指使御史中丞弹劾:“冯野王获准带职养病,却私行方便,将虎符带出郡境回家,这是奉诏不敬。”杜钦对王凤说:“二千石级别的官员,报告后被批准回家养病,这是有先例的,说养病不能离开郡境回家,这却没有相关法令。《传》说‘赏疑从予’,对赏赐有怀疑时,就应该赏赐,这是为了广施恩德,劝勉立功,又说‘罚疑从去’,对处罚有怀疑,就不要处罚,这是为了谨慎用刑,以免造成冤情。如今不遵循有先例的故事,而处以没有法律规定的罪名,这就违背了‘罚疑从去’的精神。就算是因为二千石官员驻守千里之地,有军事职责,责任重大,不宜离开本郡,那也应该是现在定规矩,管以后的事,那冯野王的罪就在立法之前了。刑赏是国家信用,不可不慎!”

当时百姓多觉得王章冤枉,而讥议朝廷。杜钦希望能补救其过,又对王凤说:“京兆尹王章,处理得机密,京师的人都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罪,更何况全国其他地方。恐怕天下人不知道王章确实有罪,而误以为他因为直言进谏而被杀,那就堵塞了谏争之原,损害了皇上宽厚英明之德。我认为应该就王章的事,举用敢直言极谏的人,加上现任的郎和从官,让他们畅所欲言,比以前更加宽松,以明示四方,让天下人都知道主上圣明,不会因言获罪。如此,则流言自然平息,疑惑自然消释。”王凤向皇上汇报,执行杜钦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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