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顺说:“我哪有地方去啊?崤山以东各国,都将要被秦国吞并了。那么只有秦国可以去。而秦为不义之国,义所不能入!”于是宅在家里。
子顺说:“因为不能有所改革,所以自己退出了。况且死病无良医,如今这天下也没治了!秦国有吞食天下之心,以道义事奉秦国,固然得不到安定,救亡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教化!当初伊尹在夏,事奉桀王;吕望在商,事奉纣王,而这两个国家都亡了。是伊尹、吕望不想励精图治吗?是势不可为也。如今崤山以东,各国都敝而不振,韩、赵、魏只知道割地事秦以苟安,东周、西周也折节事奉秦国,燕、齐、楚也屈服了。以此观之,不出二十年,天下尽归于秦了!”
【胡三省曰】
从孔斌发此预言,到秦始皇统一天下,共三十八年。
【华杉讲透】
孔斌的态度,是标准的儒家价值观——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你用我,我就行道于天下;不用我,我一身本事卷而藏之,带进棺材也不遗憾。
我不是来拿你的爵位俸禄的,是来行道的;你要的,也是我的道,不是我这人,两条腿的人有的是,你也不缺我这一个,你找我干什么呢?只有行我的道,才是你找我的唯一理由,也是我来的唯一理由。这就是他来之前跟使者说的话。
来了之后,就直道事人,绝不枉道事人,不为爵位俸禄而委曲求全,因为委曲求全,全的是自己的爵位俸禄,不是安邦治国的大道。
要给君王国家所需要的,不是给君王他自己想要的。因为匡正君王,本身是为相者的责任。他想得不对,才需要我嘛!
你如果要行我的道呢,还必须照单全收,不能修改。
孟子见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
孟子对齐宣王说:“假如您要建造高大的宫室,那一定会请总建筑师去寻求可为梁柱的巨木。总建筑师把巨木找来了,您一定会很高兴!说可以做梁做柱,能胜这巨室之任了。这时候,有一个工匠拿起斧子上去,把这巨木砍短削小了,大王必定勃然大怒,因为那木头没法支撑这巨室了。这贤才呢也是一样,他就是国家的栋梁,从小刻苦学习,学的都是圣贤的道理,帝王之事功,就等到长大成年了,能遇到明主,一一施展开来,这才不负平生所学,也不负国家和君主的期待。这时候呢,您老人家对他说:‘喂!姑且把你的学问本事先放下,听我的话吧!’这怎么行呢?”
对贤才,你是要大用,还是要小用?要大用,你就听他的话。要小用,你就让他听你的话,那就是把人家的大材砍小了用。庸主都是这样,别人给他100分的方案,他一定要拎把斧子上去,把那方案砍削一番,把巨木砍削成一根牙签,到59分,不及格了,他才觉得是自己想要的了,得劲了,爽了。
2秦王决心替应侯报仇,一定要杀掉魏齐。听说魏齐躲在平原君家,就设计好言邀请平原君访秦,然后把平原君扣押起来,派使者对赵王说:“得不到魏齐的人头,您弟弟就别想出函谷关。”魏齐穷途末路,去投奔虞卿。虞卿抛弃赵国相印,与魏齐一起逃亡,逃到魏国,打算找信陵君帮忙,逃往楚国。信陵君推辞不见他。魏齐愤而自杀。赵王于是砍下他的人头,送到秦国。秦王这才把平原君释放了。
九月,秦国五大夫王陵再次将兵伐赵。武安君白起生病,不能出征。
赧王五十七年(癸卯,公元前258年)
1正月,王陵攻打邯郸,失利,秦国增兵支援王陵,王陵损失了五个校,一个校八百人,差不多四千人没了。这时候,白起病愈。秦王想让白起替下王陵。白起说:“邯郸实在是不易攻取,况且诸侯的救兵就要到了。那诸侯各国,对秦国的怨恨已经很长时间了,秦国虽然取得长平之战的胜利,但是士卒也死者过半,国内空虚,如今远绝河山去争人国都,赵国在内,诸侯在外,内外夹击,秦军一定会失败。”秦王亲自去请,白起坚决推辞。又让应侯去请,白起还是称疾不出,不肯去。秦王没办法,用王龁替下王陵。
赵王派平原君出使楚国搬救兵。平原君在门客中选拔文武兼备者二十人随同出访,只选得十九人。毛遂自荐于平原君。平原君说:“贤士处世,就像锥子在口袋里,那尖一下子就戳出来了。而先生您在我门下三年了,左右没人称颂过您什么事迹,以至于我都不知道您的名字,这说明先生您没有什么才干啊,您留下吧。”毛遂说:“我就是请您今天把我放口袋里呀!如果我早能被放进口袋里,早就脱颖而出,连锥柄都露出来了,岂止是露出个尖!”平原君就同意带他一起走。另外十九人都嘲笑他。
到了楚国,平原君和楚王谈合纵抗秦的利害关系,日出时就开始谈,到中午还谈不出个结果。毛遂按剑走上台阶,对平原君说:“合纵利害,两句话就说完了,如今从日出谈到中午,还没决断,为啥?”楚王怒,呵斥说:“还不下去!我正和你主君谈话,哪有你说话的份?”毛遂按剑再上前一步,说:“大王呵斥我,是仗着楚国百万雄兵吧?不过眼下我在大王十步之内,您那百万雄兵也派不上用场,大王的命就在我手里。大王当着我主君的面呵斥我,又是什么意思?况且,毛遂听说,商汤以七十里国土起家而王天下,文王以百里小国起步而臣诸侯,是仗着他们士卒多吗?靠的是他们能顺应局势,奋起威武。如今楚国地方五千里,持戟的士卒百万人,这是霸王之资也。以楚国之强,天下莫能挡。白起,一个小小竖子,带了几万兵马,攻打楚国,一战而攻陷鄢城和您的国都郢都,再战而烧了您的祖先坟墓夷陵,三战而烧了您的祖先陵庙,辱没您的先人。这样的百世深仇,赵国也深以为羞耻,大王您却并不在意吗?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如今当着我主君的面,您还呵斥我,您什么意思?”
毛遂说:“合纵的事,定了吗?”
楚王说:“定了!”
毛遂对楚王的左右说:“取鸡、狗、马的血来!”
血送上来了,毛遂举着铜盘,跪着进奉给楚王说:“请大王先歃血,定下合纵盟约,然后是我主君,然后是我!”于是当场歃血为盟。毛遂左手持盘,右手招呼另外十九人说:“你们也在堂下歃血吧!你们不过都是碌碌无为之辈,也有份参与了这次盛事,这就是所谓因人成事吧!”平原君定了合纵盟约,回到赵国,说:“从今往后,再不敢说我已经看透了某人了!”于是尊毛遂为上宾。
【胡三省曰】
盟誓用血,贵贱不同,天子用牛血、马血,诸侯用狗血、猪血,大夫以下用鸡血。这次歃血为盟,毛遂决心参加一份,所以取三种血,分别给楚王、平原君和他自己用。
【华杉讲透】
毛遂的做派,就是孟子说的:“说大人则藐之。”向大人物进言,你要藐视他,别被他的威势吓着。因为他的威势,人人都害怕,你若害怕,也没什么效果,只不过弄得自己该说的话说不出来。大人物缺什么呢?就缺批评,缺敲打。因为没人敢批评他,敲打他。你抡圆了敲他就行。人们为什么怕大人物呢,不是大人物要吃人,而是自己的私心,想得到利益,或者怕失去利益,患得患失,就不敢说话。无私者无畏,就像毛遂说的,我是来帮楚国的,你以为我求你救赵国?你看看自己那熊样吧!
反过来,如果你是大人物,高高在上,与人交往,就要随时记住两个字:“忘势。”要忘掉自己的权势,你才能交到朋友,得到真情、真意、真话。即便有天大的权势,你也需要别人帮助和教导,而权势就是蒙蔽你自己的精神迷雾,权势就是阻挡他人进言的铜墙铁壁。楚王开始时不能忘势,呵斥毛遂。被猛烈敲打之后,国恨家仇,齐上心头,羞愧难当,就知道自己的所谓权势,不过是屈辱而已。
小人物不要自卑,大人物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
于是楚王派春申君派兵救赵,魏王也派将军晋鄙带兵十万救赵。秦王派使者恐吓魏王说:“我攻打赵国,随时就能拿下。谁敢救赵,我攻陷邯郸之后,马上移师先打他!”魏王害怕了,派人叫晋鄙按兵不动,在邺城扎营,名为救赵,实际上是两边观望。魏王又派将军新垣衍抄小道去邯郸,通过平原君向赵王建议,不如魏、赵一起,尊秦王为西帝,哄他退兵。齐国人鲁仲连在邯郸听说了这件事,去见新垣衍说:“秦国,是抛弃礼义,崇尚斩首为功的国家,如果秦国统一了天下,我就是跳东海而死,也不愿意做秦国人!况且魏国没有看到尊秦王为帝的害处吧!如果秦王称帝,我能让秦王把魏王烹煮,剁成肉酱!”
鲁仲连说:“当然能!你听我说,当初九侯、鄂侯、文王,是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一个女儿长得很美,就把她献给纣王。纣王却认为她长得不美,把九侯剁成了肉酱。鄂侯力争不可,反复替九侯伸冤,纣王就把鄂侯晒成肉干。文王听说了,叹了一口气,纣王又把文王逮捕了起来,关在牖里的仓库一百天,企图置之于死地。如今秦国是万乘之国,魏国也是万乘之国,双方都有一万辆兵车的实力,都称王,就因为看对方打了一场胜仗,就吓破了胆,要尊他为帝,把自己置于任人宰割,随时成为肉干肉酱之地!问题是,秦王会因为你尊他为帝就停止吗?你尊他为帝,他就要行使天子的权力,号令天下,撤换诸侯各国的大臣,他不满意的都干掉,符合他心思的得到任用,再把秦国女子嫁到各国王室。那时候,魏王朝堂上是秦王的臣子,后宫是秦国的嫔妃,魏王还能安稳吗?将军您还能得宠于魏王吗?”
新垣衍起身,再拜说:“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您是天下之士!我即刻回去,不敢再提这事了。”
【华杉讲透】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战国这些君王,既不是智者,也不是仁者,更不是勇者,总是看到利益就亡命追逐,看到危险又吓破胆,对人民呢,都是横征暴敛。他们的灭亡,也不怪秦国太强,是他们自己太浑蛋。
2燕武成王薨,子孝王立。
3当初,魏公子无忌仁而下士,有食客三千人。魏国有一个隐士叫侯嬴,年七十,家贫,为魏首都大梁城北门的守门官。公子置酒大宴宾客,大家都坐定了,他带着随从,驾着车马,把左边上位空着,亲自去迎接侯生。侯生破衣破帽,直接上车坐在上座,也不谦让。公子无忌手持缰绳,愈加恭敬。侯生又对公子说:“我有个朋友在市场上做屠夫,想绕道去探望他一下。”公子驾着车进入市场,侯生下车见他的朋友朱亥,故意说个没完,一边斜眼观察公子的态度,看公子脸上更加谦和,于是谢客上车,到公子家。公子引侯生坐在上座,把他介绍给每一位宾客,举座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