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居然接受了,这叫利令智昏,要虎口夺食。
代入一下自己,如果你是赵王,你应该怎么办?
首先,当然不应该去接这烫手山芋。
把决策树再往前推,在秦国打韩国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应该出手援助韩国,因为唇亡齿寒,或者说为了保持战略均势,应该帮着韩国抵抗秦国,上党郡保住了,还是韩国的。
现在,韩国已经把上党割让给秦国,秦国和韩国的战争结束了。赵王无端接收了上党,那当然就要爆发赵国和秦国的战争了。
秦国攻下上党,廉颇在长平设防,和秦军对峙。
那么这时候赵王什么也没捞着,平白引来一场战争,他的恼恨是可想而知了。
比较这场战争谁占理,赵不如秦。天时地利呢,长平是赵国境内,廉颇选择的防御阵地,天时地利是赵军占优的。廉颇坚守不战,是因为他知道“攻则不足,守则有余”。守住是没问题的,但是要冲出去打败秦军,那也做不到。唯一的战略就是等待,就是熬,等着对手犯错误。看谁先憋不住,看谁先犯错误,那时候才能改变战局。这也是兵法的战略原则。
但是赵王不能等,他本来想捡个便宜,发一笔横财,结果偷鸡不成反而蚀把米,而且蚀的不是一把米,几十万大军在前线对峙一年多,得吃掉多少米!而且这些人本来应该在农田劳动种粮的啊!
赵王就命令廉颇出战。廉颇知道出战必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时候秦国的反间计就发挥作用了。秦国间谍在赵国散布流言,说廉颇好对付,秦军最怕的是赵括。赵王本来就嫌廉颇胆小,要大胆起用年轻人。赵括就登场了。
赵括换下廉颇之后,秦王马上也秘密换将,白起为主将,王龁为副将。白起对赵括,在双方将领的能力上,赵军又输了一大截。
对峙就是比耐心和耐力,比谁能熬,结果赵王焦虑,他先熬不住,他先犯错误,他的错误就是秦军的胜机,秦王抓住了这个胜机。
左宗棠语:“读书时,须细看古人处一事,接一物,是如何思量?如何气象?及自己处事接物时,又细心将古人比拟。设若古人当此,其措置之法,当是如何?我自己任性为之,又当如何?然后自己过错始见,古人道理始出。断不可以古人之书,与自己处事接物为两事。”
学习长平之战,我们不用去学赵括是不是纸上谈兵,要学的是把自己代入赵王,学习赵王的教训,学习三个字“不贪心”;学习平阳君进谏赵王的那句话“圣人甚祸无故之利”,无缘无故给你利益,那是祸患;学习到不能有利必趋,当你趋利,你就会被利欲蒙上眼睛牵着走,就会掉坑里都不知道;学习到必须有大战略,有原则,有路线方针政策,应该一开始就抗秦援韩,而不是哪儿有利益就往哪儿走,投机之路,都是死路。
赧王五十六年(壬寅,公元前259年)
1十月,白起兵分三路,派王龁攻占了武安、皮牢。司马梗北定太原,占领上党全境。韩、魏两国派苏代出使秦国,给应侯送上厚礼,说:“武安君要包围邯郸吗?”应侯说:“是啊,白起自己这一路军,就是准备往邯郸去的。”苏代说:“赵国如果灭亡,秦王就是全天下之王了,白起一定位列三公,在先生您的地位之上了。您能屈居于白起之下吗?就算您能,恐怕他也容不下您吧!秦国之前攻打韩国,包围邢丘,兵困上党。上党之民反而归附赵国。可见天下之人,都不愿意做秦国人啊!如果今天秦军打下邯郸,那北边的赵人归附燕国,东边的赵人归附齐国,南边的赵人归附韩、魏,恐怕秦国能得到的土地人民,也所剩不多吧!不如让赵国割地请和,不要成就了武安君的功劳啊!”
应侯对秦王说:“秦军士卒也疲惫了,请允许韩、赵割地求和吧!”秦王同意,于是割韩国垣雍,赵国六座城池,正月,都罢兵。白起的功名被应侯破坏了,于是和应侯有了矛盾。
【胡三省曰】
这里写“正月”,看来是跟着秦国的记录写的,秦国历法,以十月为岁首。
【华杉讲透】
上下不同欲,君臣异利。韩非子《孤愤》篇说:“主利在有能而任官,臣利在无能而得事;主利在有劳而爵禄,臣利在无功而富贵;主利在豪杰使能,臣利在朋党用私。”前面司马光说范雎也不是好人,他诋毁穰侯,把穰侯挤走了,取而代之。举荐白起是当初穰侯的大功劳,如今他又破坏了白起的功勋。他把自己的私利,置于秦国国家利益之上。这样的故事,在历史上比比皆是。那国君,又何尝是为了国家利益呢?他也是自己的权位第一。
所以孟子要提出义利之辨,如果国君一切皆从大义出发,就是为了天下百姓,如果别国百姓自己过得好,我也不会想去吞并他,我只照顾好自己的百姓,如果他的国君暴虐无道,我就伐其国而救其民,如此则举国皆义而王天下,为万世开太平。如果国君一心谋利,则臣下也谋国君之利,上下交相争利。这就是战国的情况。
赵王犹豫不决,这时候,正好楼缓来到赵国,赵王找他商量。楼缓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赵相争则天下皆悦,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可以趁火打劫,跟着秦国一起来瓜分赵国。今天大王您不如赶快割地与秦讲和,稳住秦王的心,其他诸侯看见赵与秦交好,就不敢来攻赵了。不然,再惹恼了秦国,天下各国将利用秦王的愤怒,乘着赵国的疲敝,一起来瓜分赵国了。赵国亡了,还谈什么割地不割地?”
虞卿听说了,再找赵王进谏:“楼缓之计太危险了!赵国向秦割地求和,使天下诸侯更加怀疑赵国的立场,更加没有人来帮赵国抗秦了!而且割地怎么能稳住秦王的心呢!只能让他变本加厉想要更多!再来打一回!这不仅是向秦示弱,而且是向全天下示弱。而且我说不要割地给他,不是简单的不割地而已。秦王向您索要六座城,您不如送六座城给齐王。齐、秦本身是有深仇大恨之国,您话还没说完,齐王就会听您的。这样大王给齐国的地,还可以从秦国打回来,也让天下诸侯看到,咱们还能有所作为!大王以此发声,我敢肯定,齐军还未到赵境,秦国使者已经带着重礼到邯郸,反而向赵国请和了。这时候大王再与秦媾和,韩国、魏国听说了,也会敬重大王。这样一举而结齐、韩、魏三国之亲,又不被秦国控制啊!”
赵王这回终于听了虞卿的,派虞卿出使齐国,与齐王合谋对付秦国。虞卿还没回国,秦国的使者已经到邯郸了。楼缓听到消息,悄悄地溜了。赵王赏给虞卿一座城池做采邑。
【华杉讲透】
人能自助,然后别人才能帮助你。如果你自己都放弃了自己,所有人都会放弃你。赵王的性格,典型的趋利避害,一是有利必趋,见利而亡命,看不到危险,刀山火海都敢跳下去,所以冯亭送他上党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收下了。二呢,是有害必避,看到有危险呢,他吓破了胆,马上躲避,你要他什么他都给,看不到后面的转机和利益,就剩一个态度——自暴自弃,爱咋咋的。所以秦王要他割地,他马上投降,跟之前吞并上党时的气势态度判若两人。幸亏这一回赵王听了虞卿的。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但不可有利必趋、有害必避。
这位子顺,是孔子的六世孙,名叫孔斌。当初魏王听说子顺贤德,派使者送上黄金绸缎,聘以为相。子顺说:“如果魏王能相信我,用我的道,就算吃青菜喝凉水,我也心甘情愿。如果只是图我的虚名招牌,委以重禄,那我也只是一个匹夫而已,魏王还缺一个匹夫吗?”使者诚恳地反复邀请,子顺于是到魏国。魏王亲自出城迎接,委任子顺为宰相。
子顺先将靠关系恩宠而当官的人罢黜,以任用贤才;将没有具体工作的闲职官员俸禄收回,以赏赐有功。那些失去官位俸禄的人都不高兴,于是制造谤言。文咨告诉子顺。子顺说:“老百姓是无知的,不能和他们商量大事,自古就有这个经验了。古之为善政者,开始的时候都不能没有谤言。子产相郑,三年后谤言才停止。我的先祖孔子相鲁,三个月后谤言才停止。如今我每天都有新政,虽然比不上先贤,怎么能在乎谤言呢?”
文咨说:“不知道当初说孔子的谤言是什么呢?”
子顺说:“先君相鲁,老百姓编歌谣说他:‘那个穿鹿皮长袍的家伙,赶走他!赶走他就没错!那个穿鹿皮长袍的家伙,赶走他!就看谁有办法!’过了三个月,教化既成,老百姓又唱:‘穿裘袍,戴礼帽,百姓要啥他知道!戴礼帽,穿裘袍,心底无私对我好!’”
文咨高兴地说:“如今才知道先生就像古代的圣贤一样啊!”
子顺相魏九个月,所提出的大政方针政策,都不被魏王采用,于是喟然叹曰:“言不听,计不从,那是我说得不恰当吧!主君不接受我的意见,我还当着主君的官,拿着主君的俸禄,这是尸位素餐,我的罪过大了!”于是称病辞职了。
有人问子顺:“魏王不用您,您下一步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