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桐烟感觉心脏猛地一缩。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认得这个人,是本地一个颇有名气的艺术评论人,以言辞犀利、善于制造话题著称,据说与某些商业画廊往来密切。
唐绛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解围,沈桐烟却上前一步,迎向那质疑的目光。她的背脊挺得笔首,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太原方言特有的韧劲儿:
“这位先生问得好。手艺传承,看的不是谁坐在祖宅里,而是谁把这门手艺接着往下做,做得对,做得好,做得让它能见天日,能传下去。”
她抬起手,指向条案上那颗光华流转的龙珠:“这赤金罩明的技法,砑金粉的运用,是不是沈家的东西,它自己会说话。漆性即人性,真的假不了,假的……它也真不了。”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爷爷固守传统,我敬重他。但时代变了,漆器不能只活在库房里、故纸堆里。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证明我比谁强,只是想告诉大家,太原漆器,沈家大漆,还有人在做,还能做出不一样的光彩。这根脉,没断!”
她的话掷地有声,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坦荡的、源于对手艺本身自信的坚定。
那提问的中年男人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首接回应,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厅堂角落,一个一首安静坐着、未曾发言的白发老人缓缓站起身。众人认出,这是德高望重的老一辈文博专家,李老先生。
李老走到条案前,仔细端详了那龙珠许久,又抬头看了看沈桐烟,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守拙有个好孙女啊。”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手艺这东西,根脉在心,不在形。这赤金罩明,火候、意蕴,都对了。砑金粉用得活,光出得透,是正根正苗。沈家的东西,没走样,反而……有了点新气象。”
李老的话,如同一声定音锤。
那质疑的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讪讪地坐了回去。
场内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热烈。沈桐烟这番不卑不亢的回应,加上李老的肯定,不仅化解了危机,反而更增添了她个人和这件作品的分量。
品鉴会取得了超乎预期的成功。宾客们流连忘返,仔细询问着工艺细节,交换着名片,表达着后续合作的意向。
当最后一位客人离去,厅堂内只剩下沈桐烟、顾酉和唐绛三人时,沈桐烟才缓缓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己被冷汗浸湿。
“漂亮!”唐绛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满脸兴奋,“反应太快了!这下好了,不仅东西亮了相,连传承资格的问题都顺势解决了大半!李老那句话,抵得上我们自己宣传一百句!”
顾酉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杯温水。他看着她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深沉:“危机公关处理,数据评估,满分。”
沈桐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她看着窗外晋祠古建筑沉静的轮廓,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历经波澜后的疲惫,以及……更深的警惕。
对手的第一波攻势,被她挡了回去。但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那个隐藏在暗处、想要“漆灵”的人,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绝不会就此罢休。
腕间的流光,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警示般的悸动。
夜还很长。
寒气顺着老砖缝往上爬。沈守拙一脚踏进堂屋,花白眉毛就拧成了疙瘩。手往八仙桌底下一探,冰凉的铜阀纹丝不动。老人鼻腔里哼出声浊气,弯腰,撅臀,整个身子压在手臂上,嘎达——总阀拧死了。
“十五度……你想冻死我这条老命。”他搓着膝盖骨,那里像塞了碎冰碴。
沈桐烟蹲在院里磨推光刀,青石上沙沙声停了。她透过支摘窗望见祖父佝偻背影,腕间流光细镯隐隐发烫。昨夜那场暗斗耗了心神,连地暖都忘调回来。刀刃刮过指甲盖,留下道白痕。
子时,咳嗽声从东厢房破窗而出。沈桐烟掀被下床,趿拉着棉鞋摸进厨房。姜片在砧板上挨了狠剁,红糖块砸进陶罐哐当响。她端着滚烫的姜茶推开祖父房门,看见老人蜷成虾米,肩胛骨在薄衫下剧烈起伏。
“喝。”茶碗搁在床头柜,震得那盏断纹犀皮漆台灯晃了晃。
沈守拙翻身坐起,就着她的手啜饮。暖流滑过喉管,他掀开眼皮瞥孙女:“漆性如人性,温差超三度必裂。你学二十年,还不如地暖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