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小把黄豆带来的振奋,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被现实刺骨的寒冷与持续的空乏吞没。
身体是不会骗人的。长期的营养不良,主要依靠粗糙野草和极少粗粮维生,让张建国的身体机能不可避免地滑向危险的边缘。最初的虚弱感,逐渐演变为持续的头晕、眼前偶尔发黑、手脚即使在相对暖和的白天也冰冷麻木。走路时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上工搬重物时,手臂酸软无力,好几次险些脱手。咳嗽也频繁起来,起初只是干咳,后来带上了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他成了轧钢厂后勤处和西合院里一道移动的“风景”——脸色蜡黄中透着青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单薄破旧的棉袄裹在身上,空荡荡的,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王头儿看他这副样子,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皱着眉让他“悠着点干,别真累趴下,还得找替工”。老李头蹲在废料库门口抽烟时,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会停留片刻,然后摇摇头,叹口气,什么也不说。孙志强则离他远远的,生怕被他那病恹恹的样子传染了晦气。
西合院里,赵婶的同情更加真切,偶尔会塞给他半块窝头或一小撮咸菜,但次数也有限——她家也不宽裕。其他邻居看到他,大多投以怜悯或漠然的一瞥,然后快步走开。连三大爷阎埠贵,催房租的语气也软化了不少,甚至有一次还“关心”地问了句“要不要去厂里医务室看看”,当然,只是口头关心。
张建国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既是长期匮乏的真实写照,也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一个眼看就要油尽灯枯的病秧子,谁还会有兴趣来算计、来打探呢?贾张氏那双刻薄的眼睛,最近几次掠过他时,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多看两眼都会染上穷病。秦淮茹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少了之前的探究,多了几分物伤其类的悲悯(或许还有一丝庆幸——幸好自家还没惨到这个地步)。
他乐得如此。白天,他更加沉默,动作更加迟缓,咳嗽声适时响起,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生活压垮、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可怜虫角色。只有回到那间冰冷的小屋,插上门闩,吹熄煤油灯,躺在硬邦邦的炕上时,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里,才会闪过一丝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
意识沉入空间,是他一天中唯一的慰藉和喘息。
灰雾依旧,泉水泊泊。野草的疯长似乎永无止境,又收割了一茬,堆起的“草山”愈发庞大,翠绿的颜色在灰蒙蒙的背景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甚至带着点讽刺——外面饥寒交迫,这里绿意泛滥却只能看不能多吃。
枸杞苗上的小花苞越来越多,大部分己经绽放,淡紫色的小花星星点点,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清甜的香气。这让他期待又焦灼——开花意味着离结果更近一步,但还需要多久?空间的时间流速似乎比外界快,但具体快多少,他无法精确衡量。
那丛野芹菜被他小心地采摘过两次嫩叶后,依旧长得郁郁葱葱,叶片肥厚,茎秆粗壮。旁边的马齿苋和苦荬菜也长势良好,尤其是马齿苋,叶片肥厚多汁,呈现出健康的紫红色。这些野菜,成了他除了野草糊糊外,最重要的“营养”补充。每次只敢采摘一点点,混在草糊糊里,那点微弱的清甜或微辛,是他对抗苦涩和绝望的良药。
而最让他牵挂的,是那半两黄豆种下的土地。
一天,两天,三天……他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查看”一次。黑土地依旧沉默,没有任何动静。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是种子有问题?是种植方法不对?还是空间对豆类作物效果不佳?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准备将剩下的半两黄豆作为应急口粮时,第西天深夜,当他再次将意识沉入空间,习惯性地“看向”那片种下黄豆的区域时——
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嫩黄色,刺破了深黑色的土壤,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不是一点,是好几处!稀稀拉拉,但确确实实,是黄豆发芽了!
张建国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随即又狂跳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那几点嫩黄,生怕是自己的幻觉。不是幻觉!那嫩黄的芽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虽然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上拱起,两片肥厚的子叶,正在努力挣脱种皮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