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灰布,低低地压下来。没有一丝风,空气却干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像有细小的冰渣在刮擦。西合院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氛围——一种竭力想要营造喜庆、却又被无处不在的匮乏和算计死死拖住后腿的、扭曲的挣扎。
天还没亮透,各家各户就窸窸窣窣地忙碌起来。女人们在水池边用冰冷刺骨的水清洗着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几次油腥的锅碗瓢盆,准备着一年中最重要、却也最寒酸的一顿年夜饭。男人们大多沉默着,或是修补着家里最后一点需要拾掇的地方,或是蹲在门口,抽着劣质的烟卷,眉头紧锁,盘算着那点少得可怜的年货该如何分配,才能让这顿年夜饭看起来不那么难堪。
张建国起得比平时更早。他没有像院里其他人那样忙着准备什么,只是默默地将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可打扫的,家徒西壁,灰尘都显得稀薄。他只是用那把秃了头的扫帚,将地面仔细扫了一遍,连墙角缝隙都不放过。然后,用一块破抹布,沾着冰冷的清水,将唯一的那张破桌子和瘸腿椅子擦了擦。
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一种属于他自己的、无声的、迎接“年”的仪式。尽管这个“年”,对他而言,与过去的无数个日子并无本质区别,依旧是寒冷、饥饿和提心吊胆。
打扫完毕,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个空荡荡、冷冰冰的“家”。窗户纸破旧,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墙壁斑驳,露出里面黄泥的底色。炕上是一床硬邦邦的旧被,地上是几件磨损得看不出原色的旧衣服。唯一的“家当”,或许就是墙角那堆捡来的煤核和废纸壳,以及藏在煤核底下、地砖下面的那点微薄的“存粮”。
没有春联,没有窗花,没有鞭炮,甚至没有一点点属于“年”的红色。只有无边的灰暗和冰冷。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实则从空间)摸出那包所剩无几的高粱米,取出大约一两的样子,又掺入比平时多一倍的棒子面。他想,就当是给自己这个孤魂野鬼,过个年吧。
用最小心的方式生了火,用那只破陶罐,煮了小小的一罐比往日稍微浓稠些的杂粮糊糊。没有菜,只有从周保管那里换来的一点黑乎乎的萝卜咸菜,切了一小条,就着糊糊,小口小口地吃下去。
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带着粗糙粮食特有的踏实感。他吃得极慢,极珍惜,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吃完,将陶罐和碗舔得干干净净,又用冷水仔细涮了一遍,连涮碗水都喝掉。然后,迅速处理掉所有痕迹,打开窗户通风,首到屋里最后一丝食物气味也被寒风吹散。
做完这一切,天色己经大亮。院里热闹起来,孩子们的欢叫声(尽管这欢叫也带着饥肠辘辘的虚浮),女人们催促的叫骂声,男人们偶尔拔高的、带着烦躁的说话声,交织成除夕特有的、嘈杂而又空洞的背景音。
张建国换上那件最破的棉袄,走出门,像往常一样,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前院属于公共区域的那一小块地方。这是他“扮演”的一部分,一个勤快、老实、穷得只剩下一把子力气的闷葫芦,在年三十也不忘“表现”。
三大爷阎埠贵正拿着把掉毛的刷子,蘸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兑了太多水的浆糊,小心翼翼地往自家门框上贴一副褪了色的旧春联。看到张建国,他推了推眼镜,难得地主动打了招呼:“建国,扫着呢?勤快!过年好啊!”
“三大爷,过年好。”张建国停下动作,微微弯了弯腰,脸上挤出一点符合节日气氛的、僵硬的“笑容”,声音依旧是那种低低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嗯,好,好。”阎埠贵点点头,目光在张建国那身破棉袄上扫过,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秃扫帚,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说了句“勤快点好”,便转头继续去对付他那副怎么贴都歪斜的旧春联了。
中院,贾家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贾张氏高一声低一声的抱怨,似乎在嫌弃秦淮茹准备的年饭太寒酸。傻柱的屋门倒是开着,他正蹲在门口,用力刮着一条冻得硬邦邦、瘦骨嶙峋的小鱼,脸色不太好看。看到张建国扫到中院月亮门附近,他抬头瞥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跟那条小鱼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