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轧钢厂下班的电铃声撕裂了寒冷的空气。工人们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各个车间、仓库涌出,汇成灰色的人流,涌向厂门。
张建国随着人流,脚步不疾不徐。他刻意落后了几步,看着孙志强和几个相熟的工人勾肩搭背地说笑着走远,才稍稍加快脚步,但方向却不是首接回南锣鼓巷,而是拐向了厂区东边那片相对偏僻、多是低矮平房和狭窄胡同的区域。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屑,扑打在人身上。张建国将棉袄领子竖得更高,帽檐压低,双手揣在袖筒里,微微低着头,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这里行人明显稀少,偶尔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居民匆匆走过,也是目不斜视。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烟囱里冒着或浓或淡的煤烟。一些墙角堆着冻硬的垃圾和积雪。
他按照周保管白天说的,找到了那条小胡同。胡同很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地面坑洼不平,结了冰的地方很滑。两旁是低矮的砖墙或斑驳的院门,静悄悄的。
第三棵槐树。他看到了,一棵叶子早己落光、枝干虬结的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胡同中段一处稍微开阔点的拐角。树下有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同样缩着脖子的身影,正是周保管。他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鼓鼓囊囊的旧麻袋。
看到张建国走近,周保管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里还有些紧张,左右张望了一下,才低声道:“来了?”
“嗯,周师傅。”张建国点点头,声音不高。
“东西在这儿,你看看。”周保管用脚踢了踢麻袋,声音压得很低,“都是家里攒的破烂,没啥值钱的。”
张建国蹲下身,解开麻袋口扎着的绳子。里面东西很杂:几团颜色深浅不一、缠绕在一起的废旧毛线(有些己经断了);几件补丁摞补丁、彻底穿不了的旧线衣线裤(布料薄而脆);一个瘪了坑的旧铝制饭盒(盖子没了);一小捆用麻绳捆着的、长短不一的细木条(像是从什么包装箱或旧家具上拆下来的);还有两三个颜色暗淡、印着模糊花纹的破搪瓷缸子,边沿都磕掉了瓷。
确实都是些不值钱的、真正的家庭破烂。张建国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他仔细翻了翻,在毛线团底下,还发现了一把锈迹斑斑、但形状还算完好的旧挂锁(钥匙没了),以及半块巴掌大小的、磨得极薄的灰色磨刀石。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周师傅,这些东西……我家里也用不上啥。这毛线都糟了,衣服破得没法补,饭盒没盖,木条子……我也没手艺。这锁和磨刀石,倒还能将就。”他刻意贬低物品的价值,既是讨价还价,也是进一步降低对方的期望值。
周保管脸有些红,搓了搓冻僵的手,尴尬地说:“我知道都是破烂……就是……就是你看,有没有啥你能用得上的,咱换换?粮食……我也不敢想,就是……有没有点结实些的布头?或者……厚实点的垫子啥的?家里炕席破了,想找东西垫垫……”他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觉得用这些破烂换东西,有点难为情。
张建国心里快速盘算着。布头?他没有。厚垫子?空间里有那些工业毛毡垫,倒是厚实隔潮,裁剪一下,垫炕或者做鞋垫都行。但那东西来历怎么解释?
“厚垫子……”张建国装作思考的样子,“我倒是……之前在废料库干活,捡到过两块人家扔的、垫机器用的破毡子,又厚又硬,还脏得很,我洗了晒了,想着maybe能垫垫脚或者啥的……”他故意说得不确定,并且强调是“捡的”、“破的”、“脏的”,降低其价值感。
周保管眼睛却亮了一下:“机器上垫的毡子?那肯定厚实!破点脏点没事,洗洗晒晒就能用!有多大?”
“不大,就……这么大。”张建国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两个枕头大小,“就是边角有点破损,不是整块的。”
“成!成!”周保管连忙点头,“一块就成!换我这些……你看行不?”他指了指地上的麻袋。
张建国又翻了翻麻袋,拿起那把旧挂锁和磨刀石看了看,沉吟道:“周师傅,您这些东西,说实话,真没多大用。这锁锈死了,磨刀石也小……不过,您既然开口了,我也确实需要把锁看门(虽然他那破门根本不值得锁),这块毡子放着我也用不上……就这样吧。不过,您可别说出去,让人知道我用捡来的破毡子换您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