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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北斗在教师活动中心的小餐厅里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背对着餐厅的门坐下,是为了避免有太多的人认出她与她打招呼。下课了,她应该打开手机,看看有什么信息,有哪位当事人找她。原本她备着手机就是为了方便与当事人的联络。这部黑色的爱立信T28型手机当属过时的产品,是粉蔻用过的,后来粉蔻鸟枪换炮,买了部最新颖的诺基亚,就把这部给妈妈用了。王北斗常常捡粉落淘汰的东西,衣服啦、挂包啦、手表啦。小姑娘喜欢时尚,王北斗有时会说她两句,却总是被她反驳得体无完肤。脑子灵活,口齿伶俐,王北斗常常会叹息,遗传这个东西谁都逃脱不了,粉落的这些性格跟她的生母真是太相像了。
王北斗若是打开她的手机,她就会知道有许多人正满世界地找她,而且大都是为了宋大川被逮捕的事。可是王北斗没有打开手机,奔波了一天,疲惫如同蚕吐丝自作茧般一圈一圈箍紧了她。她想无风无浪地歇息一下。她点了一只家常豆腐煲,一只塔菜笋片,外加一碗莽菜黄鱼羹——这些都是粉落爱吃的菜!好了,今天真是很奢侈了,难得有近两个小时的空暇供她慢嚼细咽。通常,她的三餐大都在途中或办公室或哪个法庭的走廊里匆匆完成,特别是粉落去世后,王北斗几乎都没有定定心心捏着筷子端着饭碗吃一顿饭了。她还破天荒要了一罐青岛啤酒,她并不喜欢喝酒,她只是想让这冰凉的**麻醉一下她总是活跃因而愈加痛楚的思绪。她将酒注人玻璃杯,待泡沫浮散后轻轻抿了一口,好苦!真搞不懂,有的人为什么那样迷恋这苦味?或许他们生活中甜味太多?王北斗赶紧舀了勺鲜美的鱼羹,她的上领触到一根极细的鱼刺,便用舌尖准确地将它剔出嘴唇。粉落自小就爱吃鱼,南落岗林场挨着浩渺的太平湖,王北斗常向当地山农买几条鲜鱼来给小粉范做鱼羹,将鱼刺一根根剔净,山道旁石音晃里挑些野莽菜,洗净剁碎,和着鱼肉一起煮。莽菜鱼羹一直是她们家的保留菜,只是近些年母女俩都忙,没有空暇自己做,每每去饭馆里吃,饭馆里的鱼羹中的刺常常剔不干净,粉寇吃东西又狼吞虎咽,有一次将鱼刺回圈咽下去,横戳在喉咙口,二十几的大姑娘竟吓得哇哇哭。王北斗叫了出租车带她到耳鼻喉医院,医生用长长的镊子将刺拔了出来。
粉范离去已经八十多天了,只要王北斗的头脑不被工作占满,哪怕只有一丝空隙,粉范可爱的模样便会生龙活虎地钻出来,瞬间便撑满她整个思绪及至整个生命。此刻她是想一边填饱肚子补充营养一边平心静气地放松一会儿的,偏偏,昨晚那令人心酸的梦境瞅准空当兀兀地凸现在她眼前,梦醒时分,她真的没来得及仔细回味咀嚼它呢。
云层散去,粉落挽着他的手臂站在云端向她微笑,粉落美妙的声音在天际间萦绕:“妈妈,我找到爸爸了——”
粉落你哪里会认识“爸爸”呀,“爸爸”活着的时候,你还没有出世呢!
多少年来,王北斗独自隐忍地吞咽下一个火炭般灼人的真相:粉落和这个“爸爸”是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这个“爸爸”是王北斗为粉落杜撰出来的。说到底,王北斗自己也不清楚粉落的生父是谁,她又无法去问粉落的生母,因为粉落的生母并不知道粉盐就是她当年丢弃在水磨房里的婴儿,粉落的生母只当粉落是王北斗的遗腹女。王北斗知道当初粉落的生母曾和哪两位男子有过交往,王北斗曾试图从粉落的容貌上辨析出他们的影子,然而却是徒劳,他们和粉落毫无相似之处。粉落就是粉落,她是命运送给王北斗的无价之宝。如今粉范已经离去,寻找她的生父还有什么意义呢?
王北斗猛喝了一口清苦冰凉的啤酒,她想她将永远独吞粉落的身世之谜了。粉落,你会责怪妈妈吗?
那么你呢?至诚你会责怪我吗?让你虚担了这么多年“爸爸”的声名。当初,我们虽是那样地相爱,却是不敢稍稍地越雷池一步。其实,有很多次,我都产生过想尝试一下的冲动,我是愿意为我所钟爱的男人献身的呀。记得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你约我到盘绕的羊肠山道上散步,听你吟诵你新写成的诗章,听你坦诉你那些光怪陆离的憧憬。你曾经上书林场党委,洋洋万言陈述你改造山林的宏伟规划,却被斥为异端邪说而遭到批判;你曾写过数百首**洋溢的诗歌寄给多家报刊,却总是泥牛人海般杳无音讯。而我却崇拜你、欣赏你、理解你,我克制不住地挽住了你的胳膊,我真希望这山道永无止境,我和你就这样手牵手走过一辈子。我们的谈笑声惊动了守夜的猫头鹰,它扑拉拉地飞出了灌木丛。你慌忙甩开我的手,压低嗓门关照我:“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是偶然碰到!”那一刻我心里就像灌进了冰凉的山溪水,但是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正在积极争取来年上大学的名额,我也不想让人抓住你一点生活小疵而污秽你、阻挠你。那年冬天,大雪封山,林场的知青都回城过年了,独有你留守寒气袭人的知青屋,你说你要抓紧这段休假时间复习功课。我回家哪有心思过新年?神思恍惚惦记着你,怕凉了你,怕饿了你,假期未满就回林场了。那一晚,知青屋只有我们俩,我们生了一盆旺旺的炭火,烤山芋、煮鸡汤、下挂面,真像恩爱夫妻的寻常日子啊。你喝了几口米酒,平常白生生的面孔红润起来。你趁着酒兴将我拥人怀中,轻轻地吻我“卵石般光滑的额”,这是你在诗中赞美我的词。当时我差点醉死过去,一个劲地往你怀里钻。可是,突然,你就停止了动作,你轻柔地却是坚决地推开了我,干干地咳了两声,瓮瓮地说:“时间不早,你回去睡觉吧,我,我还想做一会习题。”我一下子就哭了起来,我心碎地说:“你不爱我。”你却说:“我是爱你的,正因为爱你,所以我要对你负责任。我们总不能在这穷山沟里过一辈子,养几头猪仔,生一窝孩子。我们有我们的理想,我们要回城里去,要上大学,要闯世界。我们还年轻,以后的日子长得很!”我真的被你的话感动了,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疼女人的男人,你深思熟虑,君子自重,不因一时私欲而轻慢女人。我以为,将来的我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那一年,你没有争取到上大学的名额,因为林场领导对你的评语是:“恃才傲物,妄自尊大,思想还没有改造好。”一时你愤慈、沮丧,郁饱寡言,像变了个人。可是我总相信,海阔天高定会有你破壁腾飞的那一天。谁能料到,你竟会在那年秋天的山火中丧生,永远永远地离我而去!当时飞短流长传说你是因为没争到上大学的名额而扑火自焚,我死也不相信,林场绝大部分知青都不相信。我们派代表到场部据理力争,我们终于为你竖起了救火英雄的纪念碑。站在你的墓前,我痛不欲生、噬脐莫及。我好后悔在那个冬夜我没有将自己奉献给你。这悔恨一辈子啃啮着我,我在为粉落描述“爸爸”的故事时,多么希望那不是故事而是真实,多么希望粉落真是我和你的亲生女儿啊!
可是……那具烧焦的尸体究竟是不是你呢?你究竟是真的死了还是活着?
三十年前,南范岗林场保卫处在辨认那具尸体身份时就有过争论。当时傻子毛禅的父母就一口咬定那是他们的儿子毛桦,他们说,虽则都成焦炭了,可自己娃儿的身体哪怕烧成灰,做爹做娘的也会认得出啊。而林场的知青们却一致认为那尸体是他们壮烈牺牲的伙伴,尸体旁那块敲碎表面的上海宝石花牌手表和一串铜钥匙圈便是铁证。保卫处的干事寻遍那片烧焦的林子不见有第二具尸体,却在崖下溪涧旁找到了傻子毛桦平日使惯的砍刀。于是理所当然就有了结论:傻子毛样在逃生时不慎摔下山崖,尸体被湍急的山涧水冲走,这山涧水来无影去无踪,自然找不到毛桦的尸体了。至今,在那片重新成林的山坡上,还竖着一块青灰的花岗岩石碑,碑上镌刻着一行填红漆的大字:“救火英雄陈至诚永垂不朽!”
王北斗下意识地,一口接着一口,不知不觉中已将一罐啤酒喝空了。盘里的小菜却动得不多,嚼在嘴里都是一个味道,苦殷殷的。
至诚,我多么希望傻子毛样父母的推测是真的,你没有被山火烧死,你还活着,我还可以再见到你。可是,至诚,我又多么希望傻子毛样父母的推测是假的,否则,在法庭上,作为傻子毛桦父母的诉讼代理人,我又将如何面对你呢?
数月前的一个夜晚,时鸣钟已敲过九点,王北斗正在自己房中赶写一份辩护词,从客厅不时传来粉范晰里哇啦的声音,一会儿赞叹道:“好,一语中的!”一会儿又斥责道:“一派胡言、狡辩!”原来粉落正在看电视台法律专栏节目《我为你辩护》,这档节目的主持人是粉落大学时的同班同学,便聘粉落为他们的特邀策划人。所以这档节目粉落每期必看,而且每每边看边加点评。王北斗虽喜静,却更喜欢女儿娇莺般卿卿听听的声音。女儿在家,她的心就很安定;女儿不在家,家中一派死寂,她的心反而椒椒不安,什么事也做不进了。王北斗在女儿抑扬顿挫声息的伴奏下,思维畅通,妙句迭出。窗外,冬日的雨丝风片沙沙沙击打着楼檐窗栏,屋里都是暖融融家常的温馨。王北斗聚精会神于她的辩护词,竟连急促的门铃声都没有听见。直到粉范高声喊:“妈——有客,南落岗来客啦——”王北斗头皮一阵发麻,疾步迎出房门,就见傻子毛样的父母像两截枯树桩戳在门厅里,见了她齐齐唤道:“北斗——王律师——”
“你们怎么……”王北斗懦动了下唇,心坪抨跳,却不敢去看粉范的眼睛。粉范却不惊不乍热情地引客、让座、倒茶,然后便钻进自己的卧室。王北斗有点心虚地问:“粉落,你,你不看节目啦?”粉落扭回头朝妈妈意味深长地一笑,说:“没关系,明天中午会重播的!”便将房门砰地关上了。
王北斗被粉寇的体贴感动得鼻根发酸,一时竟张不了口。傻子毛样的母亲啧啧了两声道:“小姑娘愈长愈登样了,也有二十五六了吧?”
王北斗食指按住嘴唇“嘘——”了一声,低声道:“不是关照过你们,要找我就上事务所去吗?”
傻子毛桦的母亲手捂着嘴呜呜地哭起来,傻子毛样的父亲枯虬枝般的手伸进怀里摸摸索索地掏出一张折叠成四方形的皱巴巴的报纸递给王北斗,沧桑无限地说:“对不起了王律师,我们实在等不到明天了,下了火车就上你这儿来了……”
王北斗疑惑地盯着他们,问道:“你们出什么事了?要打官司?”
傻子毛桦的母亲只管哭,拼命地揍鼻涕,傻子毛桦的父亲用手指戳了戳那张报纸,暗哑地喊道:“我们抓住他了,他就在这上面哪!”
“谁?”王北斗敏感到了什么,周身血霎时间凝固,心像藏在乱树丛中躲避猎手的兔子,纹丝不动。
“就是你们讲的那个救火英雄,我老早就认出那具尸体是我们毛桦,你们偏就不信。你看看,你仔细看看。”傻子毛样的父亲又用手指狠狠地戳戳报纸。
血呼地冲上脑门,百十来斤重的身子如同火把似地被点着了。王北斗努力地吸气以稳定自己,眼睛瞄了瞄粉落的房门,还好,那门儿紧闭着,门缝里流淌出当红歌星席琳·迪翁天籁般的歌声。王北斗的目光怯怯地移到那张报纸上,傻子毛样父亲手指处是一幅图片新闻,定睛看,却原来是两年前的旧闻了,英姿创业集团与香港致雅集团合资成立艺术品国际贸易公司的签约仪式。图片中,英姿创业集团宋大川董事长正和香港致雅集团董事长李查德先生握手互祝成功。
王北斗略略松了口气,这桩事情她自然是了解的,因为她还挂着香港致雅集团在本市分公司的法律顾问头衔,当时宋大川为这个合作还向她做过咨询。不过,具体操办法律文书的是香港致雅集团总部的首席律师,所以王北斗并没有赴港出席那次签约仪式。她记得当时本市日报晚报都发了消息,只是没有登载照片。王北斗将手中报纸摊开,看看报头,果然是香港出的《星岛日报》。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看神情激动的山里老人,小合翼翼地问道:“这照片上……没有……他呀?”
傻子毛桦的父亲食指准确地点在香港致雅集团董事长李查德先生的脸上:“怎么没有?就是他嘛!”
王北斗慌得手都抖了,将报纸凑到眼前分辨,李查德先生富富态态的面孔,头发稀疏却梳理得纹丝不乱,架着金属架无边眼镜,西装笔挺,与当年那位身材瘦溜面容清瘦的陈至诚风马牛不相及。王北斗有点庆幸也有点失望地摇摇头,自语道:“不像不像……”
傻子毛样的父亲一把揪过报纸抖得索索响,道:“怎么不像?像!王律师你再看看,那根椽梁鼻!孙悟空七十二变,还不是一根尾巴露了馅?”
王北斗又抓起报纸,心像要从喉咙口蹦出来,渐渐地,就像浸在显影液里的显相纸,李查德董事长肥硕圆满的面孔上显现出一些王北斗曾经熟悉的线条,鼻沟、嘴角,还有眼神……王北斗浑身一会儿热一会冷,心中是一百斗苦水一千条爱河一万丈恨涛回旋翻腾喷溅:真相怎么会是这样?真相原来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