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丈夫,我的大东尼奥,你必须很乖也很诚实。一生一次:你天长地久地爱我,而我一如既往地爱你!但愿你懂得我的孤独,知道我每天在纽约遇到的各种小困难,纽约就是一篮子螃蟹。你在纽约的那些朋友只会告诉我这类东西:“和您一起拍照让他非常厌倦!您为什么不让他静静,跟他离婚呢?我们永远是您的朋友。”每次我看着我们的最后一张合影我都会问自己,为了在我们分离期间也能生活下去,你送给我这个小小的纪念品,是不是当真被我强迫过!我再也不想谈论这些琐事了。在西尔维娅们[30]即将到来的闺房里,当你将来把我抱在你怀中时,我希望你再也不允许别人嘲笑我对你的爱。这一点,啊!你是知道的!肯定比我能告诉你的一切更精彩。我不是在批评:你可以给那些迷失的生灵带去希望,她们非常需要神灵!你看,我的宝贝,我再也不会孤单了,因为你在前一封信里对我说:我的妻子,我忘记了你可能对我造成的伤害,我想到了我对你造成的伤害!
你再一次创造了我。这句话给了我生命,它确信在生灵身上存在某些神圣的东西。在人类身上存在神性。因此,如果我依然不得不哭泣,我会对自己说:我不知道如何在他身上呼唤和寻找神性。我会投入更多的辛劳去寻找它,而不是去仇恨,或者迷失在我们那些琐屑的日常举动造成的可怕混乱中。胜利永远靠的是走正道,而不是抄捷径。而人们往往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何地。我的丈夫,您将会回来写下关于信任与爱情的书籍,以此去照亮,去给那些口渴的人饮水。我相信,在你的馈赠之力中,除了你的诗歌在用闪光、天空与爱情锤炼之外,你给人安慰,令人期待,创造耐心,正是这种耐心构筑起生灵的存在。
我就在你身边,近到我难以在这里展现我的身体,我的饭菜,我的海水浴。我游得很远,只为离你近一些,我总能找到一块用来休息的石头并回到陆地上等你吗?我会变疯吗?你会治好我的——你会复活我的。啊,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的,我就不用再为你提心吊胆了。愿上帝帮助我并为我稍微照顾一下你。
你的妻子
康苏爱萝
我请求你把信件寄到我们的银行。地址是:纽约市第五大道银行,第五大道与第四十四街交会处。
我的宝贝,还有一小页纸也是写给你的。
我害怕每时每刻,害怕白天、黑夜,还有那些来到你我身边却少了你的时光。噢!我的大东尼奥,此时此刻,他在对谁歌唱他的乐曲、他的学识?我聋了,我听不清。也许他在和我说话!曾几何时,我充满信心,而上帝很快就会把这份信心交到我手里。我想要好好努力,让自己名副其实。
我去诺斯波特买了一些漂亮的信纸给你写信。也许恋人们的信纸是粉红色的,因为这是恋人们分享的颜色。在魔术中,他们总是借用温柔的粉色之物去表达爱意。所以,必须非常古典,必须尊重爱情最不起眼的法则,才能抵达您身旁。因此,当你看到这些粉色的线条,你会读到我的柔情,我的奉献,我的坚持,去走过、穿过一切距离,只为带给你一个喜悦的时刻。如果我是一只蜜蜂,那么我会在它的幼虫间写下……
康苏爱萝画的五线谱,其中写着“我爱你”。
啊!但愿温瑟留斯能很快把这封信带给你。我亲爱的爱人,今天晚上,我想和你道一句晚安,我要去厨房给莉莉安·奥尔洛夫、波琳娜·汤普金斯还有乔治·德·桑迪亚纳[31]做晚饭了。索尼娅的母亲今晚可能也会过来——我准备做点米饭还有蒜香羊腿。我的小家伙,我会像抚摩我唯一的孩子一样抚摩你。
诺斯波特,长岛,1943年8月
纽约,比克曼广场2号
亲爱的请注意,我换了地址。
我的东尼奥,我的宝贝,
我现在待在贝文公馆你曾经用过的小客厅里,《小王子》就是在这张桌子上诞生的。我一个人和阿尼巴尔在一起,还有我的老护士安托内特。我一直留着她,因为她和我一起为你的离去而哭泣。每个月我都想把她辞退掉,好节省些开支。但她现在依然还在。我在银行里永远也不会有什么存款。和你说这些我并不觉得骄傲。我对世间之物不太在意,甚至对土地也不太在意!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跨过。我亲爱的,你何时回来?我不知道怎么给你写信,每写一句话都要摘下眼镜擦拭泪水,不过在这里,在你去年用过的书房里,我觉得你离我更近了。家中一切如旧。壁炉上放着一棵挂着红球的小树苗,大地球仪还放在客厅里。阿尼巴尔更大,更乖了,它在睡觉。我尽自己所能地自我安慰,我经常为了我们俩祈祷。亲爱的,去求求你的那些星辰友伴来保佑我们,让我们团圆吧。
我给你写了很多信,不过一把这些信件装进信封,我就把它们撕掉了,它们无法表达我想要告诉你的一切,这些事情你已经知道了,我的丈夫,我不想再讲这些让你烦心的东西了。
我的东尼奥,我不想让您难过,不想让你成为一只离开花丛的孤单蝴蝶。我的心上人,既然您把照顾您身心的权利都交给了我,那就把我所有的芬芳、全部的灵魂都拿走吧。接受一股和风去清凉你的面颊,抚摩你那双我如此深爱的双手吧!
亲爱的,如果我第一个离去,我也会在永恒中乖乖等着你。不过上帝是仁慈的,他能够看到我们在一起,因为我曾为了我的家向他祈求和平与爱。东尼奥与康苏爱萝的家,我们的家会尽可能朴实,它坐落在一棵树下,旁边还有我的丈夫和小狗。我将日夜歌颂上帝之名,我将善待路人。而你会为了那些焦虑或不安的人,从群星中采集正义与光明的诗篇。我会为你烘烤禽鸟以及甘甜的水果,我会在入睡时把双手交给你,为了不与你分离。回来吧,我的爱人。
我不知道这些信件能否送到你手上。我只收到过你的三封来信。我想请你告诉我你是否思考过我去非洲的事情,是否能够离你更近。如果要一个人待着,那就不去!自从头部受伤以来,我一直很虚弱,稍微一转头就发晕。我不太容易适应各种新面孔。我对他们非常畏惧——肯定是因为你不在。
康苏爱萝·德·圣-埃克苏佩里的油画,画中是位于诺斯波特的贝文公馆。
我喜欢你的信。我回归了自己身上最美好的部分,回归了上苍允许我领略的最神圣的部分。我对你心怀感激。我相信你。
你会回来的,我的军人丈夫,你会回到我身边,回归生活,回到朋友之间,回来写下一本美好的作品,你会把它献给我,为了我们在这个星球上未来无尽的周年纪念日。
我在你的信里找到了我们最初的快乐,我们最初的相遇,我们最初的眷恋。尤其是我们婚姻的最初几年你想要给我的那种完整的爱意。谢谢,我的丈夫。回来把这些给予我吧。如果上天助我,我将守护这一切。
(鲁肖之前和我说,关于《柯力耶周刊》和布伦塔诺出版社的事,他给你写了信。)
(大家都很喜欢《小王子》。)
我要停笔了,我不太舒服。送信人总是行色匆匆。我不想给你寄去那些我在寡居的夜里给你写的那些旧信。我为你唱我唯一的歌曲,为你创作的唯一的爱之曲。我拥吻你,用一个长长的亲吻,直到你归来。
你的妻子
康苏爱萝
纽约,1943年8月10日
我的小东尼奥,
到今天为止,我从您那里一共只收到了三封信件。当我虚弱或悲伤时,当我对明天产生怀疑时,这是我唯一的宝藏,唯一的盔甲。我反复阅读着我的财富,一角一角,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对未来充满信心的甜蜜泪水向你流淌。我知道你难以相处,我亲爱的,不过也许你不会再对我造成重伤了……因为我老了,你也老了,因为你对我说你也爱我……在尘世中没有任何其他人对我具有重要性,我希望仁慈的上帝能够给予我几个小时的晚年,充满你心中取之不尽的柔情……亲爱的,你知道,你正在变成一个真正的天使。所以不要凶我……必须活得真实,必须做你自己……至于小西尔维娅们以及其他人……不该直呼其名……你不该继续维持下去……只要你的一句话,一封短信,有人就会对我说:“啊!啊!等他回来了住在哪儿?和谁住?他说过……”而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有人在街上纠缠我,想要把我毒死……“您知道沃盖夫人很快就会抵达阿尔及尔了吗?东尼奥做好必须做的……因为她需要告诉他一些东西!还有……您也会去吗?他没有给您打电话吗?”这纯属诽谤,我心想……除非有相反的证据,否则我一直忠于你。我在等你。我是你的妻子,我会等你醒来,等你在永恒中睡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爱你,我爱我们梦中的世界,我爱小王子的世界,我去那里散步……没有任何人能碰到我……哪怕孤身一人带着四根刺[32],因为你会屈尊查看它们,计数它们,记住它们……昨天晚上,晚餐之后,念完波德莱尔和阿波利奈尔[33],我为一个美国中尉大声朗诵了《小王子》的几个章节,他法语说得比我好。他的妻子泪流满面。没办法宽慰她……她很想朗诵全文……她说了一些令人震惊的事情,关于你,关于你的生活……作为一个舞蹈少女,她曾是伊莎多拉·邓肯[34]的宠儿。她能够阅读星星、眼睛和手,因为她三十五岁的年纪不允许她再做舞蹈明星……她住在我家附近,早上会来我家露台上晒日光浴。这个可怜的女人很快就会失去她漂亮的中尉丈夫……他以为他会在摩洛哥见你……他会和你讲述我们的晚会……你的记忆引出了多少奇妙之物啊,你的话语,你的双翅……我的孩子,不要伤害你的翅膀……你必须带我去往更远的地方。只有你能够在蝴蝶睡觉时打开它们翅膀上的大门,它们没有注意到一个不带翅膀的小女人徒步走进了它们的住所。我不知道我那一千封信件都去了哪里……所以我把这些信纸寄给风,就像送云朵去填满你经常飞越的沙漠天空。居伊·德·圣-克鲁瓦刚刚抵达,他说三个星期以前曾经亲眼见过你……所以你一切都好,我的丈夫,不过此时此刻你在哪里?请经常告诉我你的消息……想想我的喋喋不休带给你的快乐吧……我在思考,夏天过后,我是否应该去卡萨布兰卡或阿尔及尔,或者去其他你待的地方,为你布置一间房子……我想你会回这里出本新书吧……也许为了写作,我们可以去附近的乡村,或者去危地马拉甚至墨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