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杀人犯二〇〇〇年——未来赤朽叶瞳子
铁炮玫瑰
就这样,时间线终于来到现代。讲述者我,也就是赤朽叶瞳子本身没有一点新故事值得一提。一点都没有,毫无水分。
我是万叶的不肖外孙女。啊,够了,我理应以死谢罪,但我又想继续活下去。
自从在九岁那年与母亲天人永隔之后,老宅子彻底寂静下来,日益凄清。我就在这样的宅子里被年老的外婆拉扯长大。父亲美夫将转为发展制造业的赤朽叶制铁改名为RedDeadLeaf株式会社,继续经营下去。这艘古老的巨大战舰左支右绌地继续航行于大海之上。即便母亲已然身故,但只要公司有难,这位绝世漫画家的版税还是会起到帮助作用。每月发布的内部刊物上必然会用上母亲漫画的一幕,写明她是总经理的妻子。自动化发展,人力工作越来越少,公司的员工数量只有巅峰期的几分之一,却依然继续为这座红绿村的年轻人提供着宝贵的就业机会。
赤朽叶的大宅子萧条下来,内部的房间几乎无人问津。女佣的人数也日益减少。园丁不断衰老,接连辞世,但家里没有雇用新的园丁,所以外婆心爱的精致后院也过度草木葱茏,到了秋天便宛如古代风箱炼铁的火焰,烧得通红。在我送走十几岁青春的二十一世纪之初,住在这间大宅子里的有我、外婆万叶,还有舅舅孤独、寄居的黑菱绿和苏峰有,共计五人。父亲早出晚归,存在感淡薄得令人分不清他在不在。
从前这栋朱红大宅作为天界,遥遥君临于红绿村之上,但随着时代的发展不知不觉地吸收了近代的空气,如今看起来已是山中一座极为普通的宅邸。但时不时地,宅子会震动几下,后院的火红森林里会在无风的情况下蠕动起来。那是外婆万叶出现时的景象。或许是为撑起这个家大耗心血,万叶的脸在未到年龄之前便刻上皱纹。身材魁梧却又安安静静的女人万叶摇曳着红色和服的衣摆,飘扬着一头银发在走廊中走动后,森林便沙沙作响,大宅子也似乎会恢复片刻神话时代的奇异氛围。如今万叶是赤朽叶本家的老夫人,人人都将她视为心灵支柱。
包在本家将父亲的高等游民生活重演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三十岁前夕,嫁到了她的青梅竹马,也就是旁支之子的家里。她有了四个孩子,先前在旁支很是用心育儿,但最近似乎把种种事务都交给女佣,在天气晴朗之际会常常爬上坡道,回到本家喝喝茶,再回夫家去。她一看到我,就会咬着馒头,指着院子,怀念地说:“你看,那边那棵山毛榉树就是以前百夜姐躲过的地方。她掉进那下面的池子里,跑走了。”
“她说什么‘要死一起死’,却自己死了。仔细一想,她死了没多久,毛球姐也死了啊。”
充当毛球分身的那名菲律宾女子阿伊拉在母亲过世后,已飘然离去许久。赤朽叶本家和小家庭有些许差别,反而像一群人无意间聚集而成、飘飘摇摇的模拟家庭,而这群古怪的成员就在此悠然度日。
我从当地的村立初中毕业后,升入一所男女兼收、极为普通的高中。我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令人足以理解我为何被起名为瞳子。但我不是母亲那样艳光照人的美女,也不像万叶那般强健有力。我就是所谓的平凡女性。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会这样受到赤朽叶家的女人——外婆和母亲的故事的吸引吧。她们是光辉的过去,是历史,是我的根。是我这个只有年轻这一点值得一提的平凡女子的根。思考她们的故事之时,我就会觉得,自己似乎也有着某种价值。
这个家里有很多已故之人,所以外婆万叶每天早晨点线香的佛龛热闹非凡。墙上挂着曾外祖父母康幸和阿辰、外公曜司、舅舅泪、母亲毛球、阿姨百夜。万叶依次叫着亡者的姓名,合掌后,凸眼金老太太黑菱绿也会在她的身边叫着自己的父母、丈夫和兄长的名字合掌行礼。线香的烟像我听说的遥远往事中常燃草的烟一般,发出紫色的光辉,覆盖住整个宅子。于是我会连咳不止,同时跑过滑溜溜的走廊,说上一句“我走了”,前往学校。在礼佛声中,万叶会小声夹上一句“一路顺风”。我走出玄关,一面开始下坡,一面俯瞰着阶梯上的住宅区。如今那里已一片萧条,人烟寥寥,宛如废墟。这种时候我的身上依然沾着线香的气息。早已熄火的巨大高炉黑漆漆地耸立在灰暗的天空下。由于高炉老化,有人提议要采取行政手段拆毁它,但我知道,在外婆在世时,父亲很难开口。
人称赤朽叶的千里眼夫人的外婆万叶在我二十刚出头时过世,父亲借此机会终于开始推进拆毁高炉和拆除工地旧址的工作。但这是后话了。我想先讲讲外婆尚且在世、而我还是个高中生时的情况。
这时,舅舅孤独已经三十出头。他通过大学入学资格考试,上了本地的大学,毕业后依然闭门不出。之后,他在父亲的建议下到RedDeadLeaf上班,但并没有什么工作热情,一放假就一如既往地缩在房间里,埋头于电玩游戏中。他从上初中之后,就厌恶人类,对人际交往毫无兴趣,却很疼爱我这个外甥女。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在大宅子里超乎寻常地没有存在感,但在二〇〇〇年遇到侵袭本地的鸟取县西部地震时,却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护住院子里的我。孤独被倒下的水杉树砸断腿,受了重伤。在姐姐毛球早逝后,他似乎格外关心姐姐的女儿,也就是我,遇事便想着要保护我。我这个舅舅虽然是个怪人,心地却很善良。我小时候也很亲近他,在下雨的假日里就像从前的母亲一样,泡在孤独的房间里打发时间。
说起寄宿的苏峰有,虽然他投奔的漫画家早已过世,却依然大摇大摆地住在赤朽叶家中。他已经差不多四十五岁,但完全不打算工作,在打开电视看到有节目说尼特族[1]如何如何后,就任性地笑笑,说“哦,这是说我呢”。我嚣张地说了一句“阿有,所谓的尼特族是指住在自己家里的人,可你是住在别人家里吧”后,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啊”。苏峰的科普如今依然横跨千里,未曾停歇。他说起话来着实博学多识,在小孩子心里也是位颇有意思的大叔叔。
“你知道吗,瞳子?在明治之前,日本翻译‘love’这个英文单词时,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的。也就是说,日本当时就没有恋爱这个概念。现在这种浮躁的恋爱热潮,是欧美传过来的产物。”
“嗯,这个我知道。”
“原来你知道啊。那这个你听说过吗?密克罗尼西亚的某个部族里是没有‘悲伤’这个词语的。”
“哦哦,这我不知道。”
“有个最接近‘悲伤’的词语,读音是fago。它的意思是看到别人痛苦,感到同情,自己也不好受的意思。他们没有表现自己内心痛苦的词汇,因为没有必要。喂,你不觉得这个民族心地太好了吗?你想想看啊,瞳子。他们明明有为别人的悲伤而担忧的概念,却没有为自己的伤心事而悲伤的概念。人类应该都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的生物才对啊。我们也常常会想,只要自己过得去就行了吧?”
“嗯……”
“还有,非洲的某个部族里有女人和女人结婚的制度。她们请伴侣的男性近亲和自己生下孩子,女人自己过日子。哎呀,太不合常理了,真美妙啊。一想到我们所在世界的常识,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常识,心情都轻松了不少……”
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我发现苏峰的知识中永远都包含着一种对别处、对其他文化圈的向往之情。他相貌俊美,学历又高,却在三十五岁左右就放弃工作,之后实际践行起高等游民的生活。但他身上似乎始终都有经过泡沫时代的那一代所特有的奇特积极倾向。我不由得认为,他的知识得到了这一信念的支持——自己这具列车必然会到达比现在更为美好的生活、比现在更能令人满足的文化。这是我们这一代所缺乏的特性。我们完全不了解这种感觉。在这个所有事物早已注定结局的国度之中,我的成长仿佛是一种认命的与世浮沉。
好了,还是说回自己吧。
我升入高中之后,和初中时一样参加了吹奏乐社。我没有继承外婆和母亲魁梧的体格,身材相当矮小,却依然吹着硕大的小号。我全身沐浴在风中,演奏出乐声。由于人口过疏和少子化,县立红绿高中的学生数量不断下跌,但大家对社团活动分外积极。放学之后,操场上就会看到棒球社、足球社、田径社边喊口号边来回奔跑,而校舍里则有吹奏乐社不断地演奏。白色窗帘随风摇摆,看向窗外,只见远处耸立着苍翠的中国山脉,山脉前是无边无际的广袤田地。泥土的气息扑鼻而来。我们吹奏乐社结束社团活动后,笑着回去之时,只有棒球社还在跑来跑去,晚霞映照着他们满是泥泞的运动服。
我,不,是我们这些平平凡凡的高中生是没有所谓的大志的。对此,班主任常常长篇大论地说教个没完。说是自己年轻时,为想实现的目标或是未能实现的梦想而**燃烧,为变革社会的理想和正义感燃烧,活得要比我们热血多了。又说你们太没有年轻人的样子了。什么是所谓的年轻人样子呢?死气沉沉和犹豫不就是名为年轻的病症吗?前路渺茫,只有必须做的事数不胜数。一个飘摇不定的季节,令人感觉正坐着小船置身于浓雾之中。这就是我对十几岁这段时期的感受。正因如此,我希望对碰巧同乘一舟的同学们和善一些。我们体贴对方,互相帮助,以求至少能做到及时行乐。最重要的是步调,要透彻地把握住现场的氛围,融入其中,轮流炒热对话。和朋友一起玩乐过之后,我有些累了。我的内心深处总是蓄积着一种茫然而沉重的感情,事实上我想诉说,却又难以启齿。
我们可以为之兴奋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恋爱。伙伴间都默许,在这件事上可以狂热无极限。同学们恋爱,分手,再交下一任男友。而说到我瞳子,在上高二时陷入了常见的爱情故事之中。
多田裕是和我同一年级的同学。我们上的初中不一样,在高中才第一次知道有这个人。他的父亲是收养万叶的多田夫妇的孩子之一,在红绿村的派出所当警察。阿裕隶属于硬式棒球社,我大约从高一的第二学期开始,就不知不觉地在从吹奏乐社回家的路上用目光追逐阿裕的身影了。
阿裕长相端正,很受女生的欢迎。三年级的学长引退后,他开始作为主力选手大放光彩。阿裕挥动球棒后,白色的棒球飞上黄昏的天空,飞到无限高远之处,消失不见。我停下脚步,视线随之而动。飞得多么远……多么高啊……如此闪亮,令人神往。我们虽生长于缺乏热情的年代,但并没有因此而厌恶同一代的热血人士。说得更准确些,我们一直在为那些能完成自己力所不及之事,拥有特别的热情与才干的人摇旗呐喊。没有野心的人也甚少嫉妒别人的野心。
阿裕总是**地挥洒汗水。开始和他交往之后,我成了女生们羡慕的对象。当时的阿裕帅气十足,散发出万人关注者独有的光辉。上高三之后,夏日的时光被用在甲子园预赛上,我们吹奏乐社每天都在烈日炎炎的县民球场上演奏加油打气的歌曲。小号在夏季的天空下闪着金光。阿裕连发全垒打,拜他所赐,在我们高中的最后一个夏天,红绿高中难得地获得了参加甲子园的资格。全村沸腾,包下整辆巴士前往甲子园。阿裕成了村中的英雄。
“……我只是做我能做的事罢了。”
那个夏天,在车站附近的拱廊街散着称不上约会的步时,阿裕被太阳晒黑的脸上露出微笑,这么说道。在母亲青春之时,车站附近的拱廊街形同废墟,但现在已开了众多面向年轻人的店面,恢复些许生机。那些在泡沫经济时期前往大城市的曾经的年轻人,随着时间流逝不再年轻,在世道不景气的影响下失业又破财,回乡在这附近开始做生意的情况日益增加。毕竟只要把老家放下卷闸门的店铺打开就可以做生意,又不需要交房租,最重要的是,可以将兴趣转为工作。我们年轻人没多少零花钱,所以不会有大笔消费,但拱廊街是处最适合逛逛杂货店、服装店,喝喝茶的约会地点。这里曾是不良少男少女巢穴之事早已成为久远的历史。
“因为就算硬要做,也做不了自己做不到的事啊。我会尽自己所能,因为我只有这样才能发光发热。”
“阿裕真是酷啊。”
“不……别看我这样,我也在和压力做斗争呢。连村长都会到我家里来。你爸爸也关心我,带了米和酒之类的东西过来。”
说着,阿裕露出了与英雄不相称的寂寥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