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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有9(第1页)

中有[9]

确定毛球丈夫人选的人是阿辰。曜司从在赤朽叶制铁工作的有为青年中挑了一些候补,去找母亲商量。阿辰看也不看照片和个人资料,就选出一张照片,说:“就是这个人了。”至于万叶,她似乎早就在预视中了解到阿辰会选中此人,不待曜司开口就已然接受。曜司走进毛球的工作室,强忍着少女们透不过气的体味,通知了这一消息。于是毛球头也不抬,说了句“知道了”。远钟替她接过个人资料,随手扔到桌上。

但是当天晚上,毛球正继续画着漫画,却“啊”地嘟囔了一声。她是意识到还没有告诉男朋友,自己要招赘了。自然了,按理来说,她该当面通告一声,但现在实在挤不出这个时间来。就现场的压力来看,毛球只要稍一停手,印刷厂便会惨叫连天。

毛球蓦然想起了一名女性的样子。

与自己极为相似的浅黑色肌肤,一双大眼睛,粗壮魁梧的身躯。

这是某个雨天,她在宵町巷中遇到的那名陌生菲律宾女子的面容。她当即边用右手描线,边用左手打了个电话给忍哥。上次的事之后,多田忍应该又生了三个孩子,现在已经家有四子,人丁旺盛。或许是忍在忙着照顾孩子吧,来接电话的不是他,而是毛球的第一个男人野岛武。

武终于过了职业考试,白天开店,晚上就一头扎进拳击的世界里。毛球说起菲律宾女人的事后,武笑着说:“这么久没联系,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呢。你是不是睡迷糊了?喂。”忍却远远地大声答道:“我认识,那是阿伊拉。”照忍的说法,他把阿伊拉错认为毛球,在宵町巷里和她搭过几次话,就这样熟起来了。

毛球边用右手描线,边用左手给阿伊拉工作的店里打了个电话,于是她本人来接电话了。

“我叫毛球,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前年在宵町巷见过的。”

“毛球?”

“你帮我扶起了我的摩托车。”

“哦。你给过我一把伞对吧?”

才时隔两年而已,毛球却觉得已经过去十年之久了。她早就忘了借伞的事,阿伊拉却说“那把伞还在我这儿呢”,她轻笑一声。

阿伊拉要比毛球大上一岁,这一年二十一岁。照忍的说法,她身体出了问题,停工不做了,现在背着债在店里接电话。忍在宵町巷里巧妙周旋一番,阿伊拉第二天就来到赤朽叶家的大宅。

她还是很像毛球,但不知什么缘故,在玄关迎接她的万叶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女佣们甚至以为是毛球去美容院烫了个头发又回来了,唯有万叶一人毫不在意地拉着阿伊拉的手,说着“毛球,有客人找你”,将她带到里面的房间。或许是觉得万叶一头随风飘动的银发颇为罕见吧,阿伊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万叶缓缓回过头,用那件事后就凹陷进去的眼睛看着阿伊拉。

“这头发是一晚上就变成银色的。”

“真美。”

阿伊拉卷曲的黑发垂至背后。她浅黑色的肌肤,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像黑曜石一般,涂着带毒似的正红色口红,热裤下露出富有弹性的长腿。毛球慢悠悠地走出工作室,扬起一只手。阿伊拉也腼腆地挥了挥手。

二人站在一起,长相果然是一模一样。她们大约继承了同一片土地的血脉,分别出生于远隔大洋的两个地方,但一个是资本家家族的千金小姐,而另一个却刚在异国他乡出了健康问题。两个女人心中涌起了奇妙的共鸣和抗拒之情。阿伊拉讽刺地咧起嘴角,站到毛球面前。

“是你买了我吧?”

“是啊,用钱,钱啊。”

“那我该干些什么呢,有钱人毛球?”

“扮成我,剩下的就是好好放松,养好身体。”

“嘁!”

阿伊拉哼了一声。她先是看了看毛球乱七八糟的工作室,又盯住了怎么看都是睡眠不足、皮肤粗糙、双目充血的毛球。她说出“我会好好放松的,连毛球你的份一起”后,毛球微微一笑。

自此以后,阿伊拉便成了赤朽叶毛球的替身,代她出席公众场合。众多采访找上代表时代的少女漫画家赤朽叶毛球,甚至令她无法顺心如意地工作。此后无论是电视抑或杂志来采访,都由阿伊拉出面,信口敷衍过去。阿伊拉的日语相当流利,然而她发言前从不调查,也没有人告诉她相关信息,这个替身当得是一塌糊涂。但她古里古怪的样子受到欢迎,招来越来越多的采访。毛球把接受采访、参加衣香鬓影的出版社派对之类需要面对公众的工作全都交给阿伊拉。

总之,阿伊拉顺顺当当地完成了第一个任务——和大学生分手。她毫不了解内情,就和大学生约好见面。不过这时对方已被小三百夜迷得失魂,听到阿伊拉的话就敷衍地点点头,说了句“好”表示接受,就这样回去了。毛球的婚礼一日日靠近。阿伊拉无事可做,就在房间里转来转去,问毛球道:“你是要和谁结婚?”

毛球抬起头,为难地回答道:“这个我不知道。”

“这里有照片呢。”

看起来和漫画家一样满脸疲惫的编辑远钟指了指个人资料。不知怎么搞的,资料上沾满百夜的指纹。阿伊拉看了看照片,对毛球说道:“好像是个普通男人嘛。”见没有回应,她抬头一看,只见毛球一只手握着笔,已经坐着睡着了。远钟摇醒毛球。她又想起泪,抽抽搭搭地说了起来,远钟粗暴地为她擦起脸。工作室里的桌子排得整整齐齐,众多少女安安静静地继续做着助手的工作。阿伊拉轻手轻脚地走出工作室,回到分给自己的那间舒适小房间中。

婚礼的日子到了。毛球握着笔,任人给自己涂脂抹粉,描眉画唇,换上纯白的礼服后,才终于起身。“画完了,喏,远钟,接着!”远钟接过原稿,奔向邮政局。他发完原稿,直接在邮政局因为过劳而昏倒,被抬上救护车。远远听着俊美的责任编辑被拉走的“嘀呜嘀呜”的警笛声,毛球在大宅中迎接婚礼的到来。

说到这个时候的关键人物新郎,他正因为过度紧张和过度畏惧,在阶梯的路上犹豫要不要真的逃回去。远远传来不祥的警笛声,更莫名增添了他的不安之情。

新郎的名字叫作美夫。这时他二十七岁,父亲原是阶梯的职工,算得上是制铁之家。但父亲被从制铁工位转到物流部门,还降了薪后,美夫便一边送报纸赚学费,一边读完高中,之后继续埋头苦读,从东京的最高学府毕业。他回到老家红绿村,在赤朽叶制铁里任职,最近终于还完助学金。

他认真的工作作风和条理清楚的思维方式得到曜司的欣赏,年纪轻轻已升任要职。有一天,曜司邀请他去阶梯下的泡泡茶馆,他惊疑地过去一看,结果是问他愿不愿意入赘。这只是十天前的事。一开始,美夫认为自己区区一介职工,能攀上这种惊人的高枝,可以让父母兄弟过上好日子,高兴得忘乎所以。但仔细一想,所谓的赤朽叶家的女儿,应该就是有故事的毛球吧。他在从阶梯的住宅区去赤朽叶制铁上班的路上,曾经数次险些被不良少女时期的毛球开着摩托车撞到,又或是被她的狐朋狗友们围住调笑取乐。他本祈求至少对象是毛球的妹妹包就好,但再仔细一想,包高中尚未读完,应该不是她。美夫畏畏缩缩地问总经理,结果当真是毛球。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能再拒绝,只得慌慌张张地找家里人商量,向朋友哭诉,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婚礼当天。父母好不容易为儿子入赘准备了一只桐木衣橱。美夫认了命,这天早上,他虽然仍记挂着不祥的警笛声,却还是沿着阶梯的坡道一路向上。

美夫是一名出色的员工,后来总的来说也是一名正直老实的经营者,但并非那种野心强烈之人。曜司认定,这个男人具备足够的才能来稳当地经营公司,将之留给下一代。他这时也神情严肃,正战战兢兢地爬上阶梯的坡道。

终于走到赤朽叶本家之后,只见身着正装的曜司和万叶正站在院中。四肢长得出奇的曜司宛如傍晚的影子,而站在他身边的万叶则任由长长的银发在风中飘舞。听到万叶说“难为你走来了啊”,美夫默然鞠躬行礼。身着白裙的毛球慢吞吞地走出来。到了婚礼这种仪式,终究还是由本人而非替身出席完成。赤朽叶本家仍未摆脱长子早逝的冲击,人人一副恍惚的神情。毛球戴着白面纱,手上还被塞了一束花。美夫听到她嘀咕了一句“这打扮真傻”,不敢上前站在她的身边,也不懂她在说什么,膝盖不知不觉就打起战来。他来到毛球身边后,感到了一股超乎寻常的紧张气息。这种气息来自毛球身上,是背负着时代之人特有的两种气场相交缠的结果。其中一种生机勃勃,而另一种则是与之相反的死亡气息。

这天晚上,美夫在昏暗的卧室中瞪着墙壁,一动不动。到了下半夜,毛球终于慢悠悠地走进来。房间外响彻了少女们在工作室内跑进跑出、又大喊大叫的短促话语:“远钟倒下了!”“没编辑会怎么样?”“老师刚给我下一期的分镜,先收集背景资料吧!”“老师人呢!”“新婚之夜呢!”“啊,新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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