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铁之火
这时,世界正离泡沫时代越来越近。但是到泡沫时代之前,毛球等不良少年和少女都在十几岁时肆意妄为,大放光彩了一场,之后就像附体的邪魔消失了一般,告别同伴,迅速长大成人。少年在当地就业,有人当修配工,有人做建筑工人,还有人通过学习从事急救工作。曾经的少女陆续怀孕,和男友结婚,当了母亲。对于这些曾经的不良少年和少女而言,正在逼近的泡沫是一种与他们无关的现象。后来活跃于泡沫时代的,是那些藏在他们身后、一直受到不良文化欺压的不起眼的书呆子。
他们上了大学之后,又是买车,又是打扮自己,出落得一身都市气息。舞厅不再是优哉游哉地吃炒面或是初中生在舞池里尖叫着踩舞步的地方,反而变成成年人的游乐场所,由大学女生或女白领站上高台,享受聚光灯的照耀。那些曾经是书呆子的丙午大学女生晚一步爆发,穿着紧身连衣裙统治了大城市的舞厅之夜。
至于企业,则开始拓展本行之外的业务,继续接受融资。地价上涨,土地开发商暗中活跃。普通民众也按揭购买公寓,穿上高档品牌的服装。大学毕业生更受到企业的你争我夺。但这是大城市里的事,山阴地区只是通过电视机这一文明的利器观望这种景象罢了。红绿村中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个时期,毛球没有抬头瞟过这些在大学里初试啼声的晚熟丙午生人。她偶尔会信步走到宵町巷中游玩,似乎在那里交了一个丑得出奇的大学男友,但除此之外的事就不得而知了。那名男友是来自县外的学生,对毛球的可怕传说一无所知。据说他认为毛球只是个普通的长发红唇的漂亮女人,和她交往时也相当随性。除了时不时和男人出门之外,毛球不分昼夜地泡在房间里,不断地画着些什么。包曾无意间听到“玫瑰花好难画”的嘀咕声,却并不明白个中意味。毛球大约每个月会走下阶梯的坡道,去邮政局一次,寄出一份四四方方的大信封。除此之外,她不是懒懒散散地出门,就是躺着看漫画看个没完,这难免令家里人也觉得毛骨悚然起来。万叶抱怨道:“精神太好是让人头疼,可是安静过头也很吓人啊。”于是她客客气气地找婆婆商量,问要不要再去百次参拜,这时却发生了一样变化。
一名神奇的男子自东京来拜访毛球。
他的年纪在二十五岁上下,穿着意大利产的休闲西装,腕戴金表,双腿修长,每走一步,亮闪闪的皮鞋就会在柏油路上发出高雅的声音。他垂肩的长发染成茶色,长相清爽,十足十的精致风格。一言以蔽之,他是一个这种乡下地方看不到的类型的男人,周身都散发出大城市舞厅之夜的气息。
从在大红绿站的站台下车的那一刻起,男子便备受瞩目。他走在车站附近的大路上,只见走出商店的年轻男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老爷爷老奶奶亦是如此,不分成人小孩。尽管背后有无数道目光贯注在自己身上,男子却浑不在意,手持地图,步履不停。他仰望阶梯的坡道,微微皱眉,但还是缓缓爬起坡来。一些住户走出阶梯的住宅楼,窃窃私语起来。“这个男人是什么人?”“他要爬到哪里去?”“这样爬上去,就到赤朽叶家的大宅了。”此时秋季少有的山风呼啸,夹杂着红色的枯叶,猛推男人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穿着闪亮皮鞋的脚悬空,险些被吹跑,但男子用力站稳脚步。或许他有着出乎意料的坚定意志。后来山风继续呼啸,但男子立定脚跟,不断向上。
他在赤朽叶的大宅前止住脚步。
一个长发女人站在门前。她穿着红色和服,瞪着一双小眼睛凝视着男子。看到这副样子,男子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还是出声道:“喂,你就是赤朽叶毛球吗?”
听到这个问题,女人踌躇了一秒,默然点了点头。男子立刻递出名片,低头问好。这张名片锋利得似要刺进皮肤一般,上面写着出版社的名字。
男子的名字叫苏峰有,是一名少女漫画杂志的编辑。
“毛球,你投到我社的漫画一路闯到了最终选拔,但很遗憾,还是落选了。因为评委老师反对。不过,虽然以恋爱漫画的标准来说有点怪,但我觉得很有意思。所以,我想来见你一面。”
苏峰快嘴快舌地说起这些话后,女人惊讶地瞪大眼睛。苏峰心想,这张面孔着实瘆人,却还是和她一起迈出脚步。
“当然了,我也跟主编说过了。来,我们来商量商量吧。我也是第一次培养新人,不过我觉得合作对象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
他和女人一道走入玄关。这座宅邸豪华得惊人。苏峰想着原来她是资本家的女儿,脱下鞋子,那个女人却突然紧紧握住他的手。他被拉着手走过擦得锃亮的走廊,进入会客室。女人一边摆弄着地球仪,一边凝望着他。
她看的时间越长,苏峰便越是不舒服。“除了你投来的作品,你想不想画画别的东西?虽说是少女漫画,你也可以不画恋爱题材,反正我觉得你的恋爱观应该不太受大众欢迎。来,说说看你想画什么样……的……题材……”他渐渐感到一种被无形之手按住眼球般的压迫感,于是闭上眼睛,却再也无法睁开。“我们一起……做……漫画……吧……”苏峰陷入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用力摇晃着他,苏峰的意识慢慢清醒。他感到肩部沉甸甸的,一阵恶心感,像从冥河里游了一圈回来似的。他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本应是早上来的,外面却已经黑透。眼前是一张女人的脸。
这个女人五官立体,肤色浅黑,和先前的人截然不同。她留着流行的长短一致的垂腰长发,用的是正红色的口红,一身紧身连衣裙,系着腰带链,耳上是一对硕大的圆环形耳坠。这是个大城市里都难得一见的明艳美人。女人垂下画得很重的眉梢,摇晃着苏峰。
“你是谁啊?怎么睡在这种地方?你是包的男朋友啊什么的吗?”
“包?”
包的男友,这个说法本身就相当诡异,令苏峰又感到一阵头疼,闭起眼来。这次他很快就能够再次睁开双眼了。女人粗暴地捅了捅苏峰。
“你在干什么?话说回来,你还是个时髦的好男人嘛,比包大好多啊。”
“比包大?”
苏峰想办法站起身,对可疑女人说道:“我叫苏峰有,是来见赤朽叶毛球的。”
“你找毛球的话,那就是我啊。”
“什么?”
苏峰反问一句,接着慌乱地追问道:“那刚才那个女人是?”他解释说,那个女人一头长发,穿着红色和服,年纪应该是十几岁,但真正的赤朽叶毛球却一头雾水。
“我家里没这号女人。女佣的年纪更大,要说妹妹的话,我又只有一个,而且她长得很像我。”
“可是,我的确是被那个女人带到这里来的。她用冰冷的手紧紧地……”
“冰冷的手?搞不好是真砂。”
“真砂是谁?”
“是我家以前的女佣,也是我老爸的情人。不过她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那个大妈是个怪人,因为光着身子跳舞出了名。苏峰,你好神啊,还没有人见过真砂的鬼魂呢。”
听到这些话,苏峰险些又昏过去。
令他害怕的是,后来他每来这里一次,就会遇到毛球所说的“真砂的鬼魂”站在大宅门口,牵着他的手,用灰暗的眼睛直直凝视着自己。那个女人有时穿着和服,也有时穿着符合现代高中女生口味的藏青色西装、格子裙、帆布鞋等极为普通的服装,有时甚至就穿着高中的制服。但苏峰战战兢兢地询问后,毛球必然会百思不得其解地回答说:“这家里没有这样的女人。见鬼了。你认识我妹妹包吧?剩下的就是我妈妈和奶奶了,还有五个年纪大的女佣。真想不通啊。”
不管怎么说,这一天,苏峰又向真正的赤朽叶毛球重复了一遍他作为编辑的设想。毛球向少女漫画杂志投去的是一个两名少女围绕一名少年争风吃醋的恋爱故事。虽然最终落选,但苏峰这个读过大量漫画的年轻编辑却在这份粗糙简朴的作品中体味出一种新的可能性。主编纳闷地说:“有吗?你说的是这份作品?”但他又考虑到也是时候让苏峰培养培养亲手栽培新人的经验,而不是只从资深编辑那里接手他们负责的漫画家了。于是乎这一天,苏峰千里迢迢地从东京赶来鸟取县西部这个宛如天涯海角的地方。
“搞什么,我不能靠这个出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