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状体
然而,在万叶怀上赤朽叶家的继承人——泪的这一年秋天到第二年间,整个红绿村开始蒙上了奇特的阴霾。
从这时候开始,红绿村中原本隐藏于繁华背后的事物开始渐渐浮出水面。在原本的重工业中心之一的熊本县,被认为是氮肥工厂排放的废液所导致的公害水俣病酿成了社会问题。此外,三重县中出现了石油化工厂排放的废弃物所导致的四日市哮喘,富士县中出现了矿业公司排放的未处理废水引发的痛痛病,这些都成为了引人关注的问题。
而在山阴地区这座山海之间的小小红绿村里,这种问题也紧随其后地浮出水面。制铁厂的黑烟令居民的餐桌污糟不堪,白色的衣物也被染成灰色。然而,工人们依然为自己的劳动在支撑国家、创造未来而自傲,还时常对着黑烟合掌以示谢意。在此事发生不久后,丰寿当作邻里新闻那样告诉了万叶一件事。有家孩子在阳台上养金丝雀,那只金丝雀吸了黑烟之后,再也不唱歌,反而一命呜呼。那家的父亲脸色大变,从此也不对着黑烟合掌了。
“我们吃的都是制铁厂的饭,照理不该说三道四,但是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吧?在这座红绿村里吸着黑烟长大,不会有事吧?”
事实上,有许多优秀工人到四十岁之后,就因为肺痛而退下一线。另外,随着天空的颜色越变越黑,碑野川的水也开始变得浑浊,锦港的海水也日益灰暗。
这一变化其实是慢慢进行的,然而万叶总是站在高见上俯瞰红绿村所在的小小平原,所以在她眼中,这仿佛是一种名为近代的病原菌,在短短的一两个月间便势如燎原。
由于随风飘来的黑烟,住在渔港的“下黑”诸人益发厌恶“上红”了。阿绿那个像力道山的丈夫挺身而出,参与解决公害问题。他还认为仅凭造船是无法度过和平年代的,又涉足了建筑业。招赘后越发珠光宝气的凸眼金曾经给嫁到山上的万叶打过唯一一次电话。万叶还是第一次对着电话这种玩意儿说话,也是第一次收到别人打来的电话,只会紧张地小声问:“喂,是阿绿吗?”
凸眼金一开口便是:“力道山前不久死了,你知道吗?”
这一年,曾令电视机前的众人狂热不已的力道山被醉汉捅死,死时不过三十多岁。在夜晚的城镇里,这种死法太过稀松平常。万叶点了点头:“嗯,我听新闻播过。你打过来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件事的吧,坏孩子?”
“是啊,野孩子。唉,当然了,我身为黑菱家的人,是想找你们家谈谈黑烟问题的。不过,这种事跟你说也是白费力气吧。还是说你懂什么?”
“不,我不懂。说实话,地球是圆的这一点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我就知道,你就是个大傻子。不过我家的事也都是我先生在打理。先别管这些了,我要说的是力道山。喂,万叶,你这个野孩子,我当时可是吃了一惊,那么高大威武的男人也会这么简单地送命啊。”
“是啊。”
万叶点了点头。
“毕竟职业摔跤里不会出现刀子嘛。”
“说得是啊,万叶。对了,大洋彼岸的肯尼迪总统也死了吧?他是被手枪打死的吧?世道不太平了啊,真是不太平。”
凸眼金气势汹汹地嚷嚷完后,挂掉了电话。
万叶在电话前伫立片刻。时代正处于经济高速发展的最**,国民依然沉浸于社会繁荣的美梦之中,但她感到红绿村的上空已经出现一片小小的乌云。未来当真会比现在更为富裕、更为幸福、更为光明吗?能看到未来的万叶独自陷入忧虑之中。
其后,到了这位少奶奶在赤朽叶本家迎来的第一次新年。在女佣们辛劳操作,整座宅邸热火朝天之时,旁支诸人来登门拜年了。康幸的夫人阿辰才是本家的女皇,这一地位在这类活动中彰显得更为清楚。旁支家的子嗣去了大城市,带了可疑的赚钱门路回来,结果一对上阿辰,就吓成一摊软泥,话也说不出来,被他父亲拖出大厅。旁支那些四处乱跑、大吵大闹的小孩子只要听见阿辰尖声一哼,也会噤若寒蝉。阿辰晃动着圆滚滚的矮小身躯,嘲笑吓得腿软的旁支男子和像贝壳般闭口不语的孩子们。赤朽叶家似乎人人都害怕阿辰,神经绷得很紧。万叶却对这个婆婆只有仰慕之情,依然不明白她的可怕之处。
至于万叶本人,从身体状况判断出似乎是有喜了。康幸和阿辰都不让儿媳做事,吩咐她安心静坐在年轻夫妻的座位上。旁支的男子们接连前来,开心地相互议论:“本家要有继承人了,不知道是男是女啊。”
宛如天界的本家中一如往常,但只要踏出屋外一步,就会感到在公害等问题的影响下,村子的空气比从前更为沉闷。这一年的万叶摩挲着越来越大的肚子,在高见最高处的大宅中无所事事地度日。丰寿有时会来家里,和康幸以及身着白衣的高炉技师交涉一些事务再回去。他还会对着万叶越来越挺的肚子嘀咕一句“我每次看到你,你都变胀了”,并露出痴迷的神情,仿佛在凝视着可望而不可及之物。
从这时候开始,少奶奶万叶是千里眼的事也在制铁厂的员工中不胫而走。这是丰寿所遇到的那起神奇事件导致的。
当时,为了修理夏季收缩的高炉,丰寿等一干高炉组的工人、技师和管理人员聚集于工厂,正在进行施工。那是初夏时节,众人大汗淋漓地高声呼喊对方,开动高炉。不料炉中流出熔化的铁浆,碰到水,引发了一场小型爆炸。管理人员率先逃离现场,接着技师也冲出去了,只剩下工人们不离不弃地守着高炉,结果当时飞散而出的火花击中了丰寿的右眼。
丰寿虽然感到一丝热意,却没有发现自己受伤了,反而继续拼命工作。是其他工人发觉丰寿脸上流下了什么东西。他自己发觉视界骤然一变,明明还站在原地,右侧能看到的范围却变小了,接下来他又感到右脸有暖融融的东西化开,流了下来。
那是丰寿的右眼。它熔化为黏稠状,带着银光闪闪的晶状体滴落。“丰寿哥!”一个年轻工人大叫一声,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接住了它。丰寿那只熔化的眼珠在他的手上蠕动着,仿佛一只独立的生物。而丰寿本人,据说斥责了那个工人一句:“喂,不要擅离工作岗位。”
“可是,大哥,你的眼睛!眼睛化了!”
“还是高炉更重要。我还有左眼,不能让它再炸下去了。”
“可是……”
“……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保住高炉。和女人殉情我做不来,但是和高炉殉情就可以。嗯,我要和它同生共死。”
那名年轻工人将丰寿滴落的银色眼球啪地扔到地上,和丰寿一起连声叫喊着继续修理高炉。地面被踩得一塌糊涂,丰寿的眼球到最后已经无迹可寻了。
后来,丰寿被边抹泪边喊大哥的工人们抬到村子的医院里。
“阿万提醒过我要保重右眼。这么一说,她提醒过我的。我完全给忘了……”
他梦呓般地反复念着阿万,阿万。工人们面面相觑:“少奶奶提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