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地球
新婚第二天的早晨晴空万里,刺眼的朝阳照进采光窗,唤醒了万叶。她钻出被褥,打扮得当后,叫醒了曜司。
若是嫁到阶梯中的其他家庭里,她起身后想必要即刻烧好热水,叫家人起床,过上一个忙碌的早晨吧。然而大宅中的早晨是静谧的,即使万叶与曜司手牵手走在昨夜那道走廊里,也几乎遇不到人。她穿着袜子走在略带坡度的走廊上,在光溜溜的地板上滑了一跤。曜司说了句“多滑滑就好了,那些女佣也一样”,然后扶她起身。后院中朝阳灿烂,河水、篱笆、灯笼都是绝佳的景致。她走到狭窄的日式房间中,和曜司隔着盛放着菜饭的漆器餐盒,面对面地用了早餐。
少奶奶没什么要做的。管理使唤女佣、和邻居交好的职责都由阿辰一肩担起。万叶发觉,众人都极为敬畏这位老夫人,对她唯命是从。适应好少奶奶的身份后,万叶就要跟着阿辰学习怎么办茶会、怎么管教宅子里的佣人了。不过,她的当务之急是记住宅邸的布局图,先做到不在家里迷路。
这天早上空气平和而清新,仿佛昨天根本没有刮过山风。她在后院里走来走去,总算走到了另一边的木门处。她打开木门,出门一看,只见一片广袤无边的制铁厂厂区。在这里,可以将劈山而建的巨大工厂尽收眼底。厂中耸立着一座漆黑的高炉,宛如通天的巴别塔。
不知为何,高炉那奇异的巨大身形令万叶心生恐惧。当她怔怔地望着高炉时,一名穿着亮蓝色制服的年轻工人在燃烧的朝阳下孤身走来。
这名从光芒中走出的男子低低地戴着一顶同样是亮蓝色的帽子。他沿着万叶凝视高炉的视线望来,继而将目光停驻在了万叶身上。
见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万叶吓了一跳,看向这名工人:“怎么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哈哈哈。不管怎么看,山里姑娘就是跟山里的那帮人长得差不多嘛。你一副‘少奶奶在此’的表情,还穿着这么华丽的和服站在这里,太好笑了。你真的不适合这么做啊。”
万叶一阵茫然。工人笑得前仰后合,他的年龄似乎与万叶相仿,声线年轻而充满朝气。
“你认识山里人?”
“只是很久以前见过。不过,只要见过一次,就忘不了。”
工人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
“我的母亲曾被占领军的美国人侮辱,心里留下个疙瘩,最后自尽了,所以我小的时候,她就被装进箱子里,带到山里去了。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山里人的。现在想想,我还是觉得那场丧礼很奇怪。我爹说,山里人长得像他被拉去当兵之后在菲律宾看到的那些人。”
“菲律宾?”
“在海对面,那地方挺远的。”
工人指了指大海。二人正站在比高见更高的地方,遥遥望去,排放黑烟的大工厂、与黑烟一样连绵不断的阶梯形坡道、坡道下村庄的宽广平原、闪动着锦缎般光芒的港口,乃至呈现出不祥之灰的日本海都可尽收眼底。工人指着远在大海另一边的土地,眯起眼睛。压到眼睛处的帽子下露出了他的侧脸,万叶凝神望着他年轻而精悍的脸孔。
万叶觉得这张脸的确有些眼熟。万叶也认识一些工人,像是阶梯里住在自家附近的邻居,又或是年轻夫妇的朋友,但他并非这类原本就打过交道的人。明明只是初相识,万叶心中却涌上一阵近乎怀念的情感,这是为什么呢?她按住胸口,凝神望着工人的侧脸。
“少奶奶,你刚才望着那座高炉发愣,是在想什么呢?”
“呃,这个……我是想,它好大啊……”
万叶解释不清自己凝望高炉时那种近似恐惧的心情,只回答了这么一句。工人也只“哦”了一声,其后便从正面看着万叶的脸,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万叶,怎么了?”
“哦。我叫丰寿,穗积丰寿。”
万叶忘记呼吸,直直地盯住他的脸看。
这张脸熟悉又陌生。那也难怪。年轻工人丰寿就是她始终难以忘怀的那个幻象,就是飘在空中的独眼龙本人,那名伸出双臂、轻盈地飘浮于空中的男子。在幻象中,她曾数次真真切切地与此人对视。似是怀念,又似是悲哀,似是相逢,又似是诀别,在前所未有的矛盾感情的奔涌中,万叶继续按住胸口,默然长寂。
独眼男子的名字叫丰寿啊,叫穗积丰寿啊。
万叶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像用利刃刺下伤口一般,将它深深刻在了心中。她的胸口一阵刺痛。然而,身着亮蓝色制服的丰寿一身朝气,看起来比幻象年轻许多,满怀希望,而且最重要的是……
万叶从正面定定地看着丰寿那张精悍的年轻面孔。
他有两只眼睛。
和睁开的左眼一样,右眼也大睁着,散发着健康的光彩。虽说是这一地区特有的扁平脸,但他眼中的黑眼珠尤为大,令人想起铁的漆黑与坚硬。在受到冲击的同时,万叶联想起她看到的未来幻象中,中年丰寿比现在略为衰老的脸庞。一想到这对眼睛中有一只以后会失明,她的心便在更为强烈的恐惧之情下一阵震颤。
丰寿也直直地盯着万叶,似乎要在她身上剜出洞来。万叶率先轻轻移开视线,问道:“你多大了?”
“我二十。”
“哎呀……跟我一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