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瑟莉只昏迷了一小会儿,至少在她看来是如此。她的意识像从高空跌落般坠回她的身体,就像她每次给沃迪塞尔注射伊卡帕图亚时感觉到的那样。如果非要说她现在跟给他们注射完伊卡帕图亚之后的感觉有什么不同,也主要是意识落回身体时的冲击力似乎比以往要轻一些。她并未觉得呼吸有多么费力、心跳有多么剧烈。眼前的树木显得异常逼真,她这才意识到,眼镜和挡风玻璃都已经不见了。
那个沃迪塞尔已经不在她的身边了。他撞破挡风玻璃飞了出去。从她坐着的地方,看不见他的身体。
被扯烂的裤腿布料开始发出轻微的拍打声和吮吸声,她感到极度恶心,但还是努力将目光从腿上移开。她注意到伊卡帕图亚的针头从副驾驶座的衬垫里探了出来。肯定是出故障了。虽然知道这么做很荒谬,可伊瑟莉还是用沾满鲜血的拳头无力地捶打着座椅的边缘,试图让针头缩回去。但一点儿效果也没有。
忽然间,她身后的公路上传来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接着是猛地关上车门的声音,随后是双脚慌乱地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伊瑟莉下意识地将手伸进手套箱里,取出碰到的第一副眼镜,然后塞到自己的脸上,视线立刻变得模糊不清:因为这是真正的光学镜片,而不是透明玻璃。
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来到她身旁,朝驾驶室窗口的位置俯下身子。那个身影很小,粉红色的喉咙朦朦胧胧,穿着明黄色的衣服,头发像是一团膨大的黑色光晕。
“你还好吗?”一个雌性沃迪塞尔用颤抖的声音说。
伊瑟莉无力地笑了笑,一个鼻孔里淌出一股湿乎乎的东西。她用手腕将其拭去,手臂扭曲的幅度过大,再加上毛线贴在脸颊上的陌生触感,让她颇为吃惊,遂将手腕稍稍缩回去一点儿。
“别动。”那个雌性用命令似的口吻说,“我去找人帮忙。你坐好别动。”
伊瑟莉又哈哈大笑,这次,那个女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但后者的笑声更像是一种紧张的嘶嘶声。
模糊的色彩从伊瑟莉的视野里飞快掠过,旋即,她听到车子前方的灌木丛中发出一阵踩断树枝的噼啪声。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加响亮,而且吐字干脆利落。
“这是……你的同伴吗?”她大喊道,声音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一个搭车客,”伊瑟莉说,“我不认识他。”
“他还活着,”那个女人说,“他还有呼吸。”
伊瑟莉把头靠在座椅上,深吸一口气,同时试图搞清她对于这个沃迪塞尔还活着一事是怎么想的。
“先把他带走吧,拜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道。
“拜托了,拜托你先把他带走吧。”伊瑟莉说,眯起眼睛在迷蒙的绿色和棕色里寻找她的身影。
“我真不能这么做,”那个女人坚持说,声音已经镇定下来,“他的脊柱可能损伤了。他需要专业人员的帮助。”
“我担心我的车会起火。”伊瑟莉说。
“你的车不会起火的,”那个女人说,“别惊慌。保持冷静。你会没事的。”
“至少拿上他的钱包,”伊瑟莉恳求道,“那里边有他的身份证件。”
灌木丛又传来一阵噼啪声,明黄色再次飘进伊瑟莉的视野。那个女人又一次站在破碎的驾驶室车窗旁边,伸出一只温暖的小手放在伊瑟莉的脖子上。
“听着,我要去找个电话,得离开你几分钟。我叫到救护车就立刻回来,好吗?”
“谢谢你。”伊瑟莉说。当那个女人越过伊瑟莉的肩膀,从后座上拿起一样东西时,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对方苍白的锁骨和桃红色上衣下面隆起的胸部曲线。
“仁慈医院[3]离这儿很近,”那个女人安慰道,“他们很快就能过来把你带走。”
伊瑟莉再次感觉到那双温暖的手放在她的身上,她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十分冰凉。那个女人把带帽防寒服盖在她身上,然后把袖子轻轻掖到她的肩膀下面。
“你会没事的,放心吧。”
“好的,”伊瑟莉点点头,“谢谢你。”
那个女人消失不见了,随后便是车子发动的声音,引擎声渐渐变小,四周再次陷入寂静。
伊瑟莉摘下眼镜,丢在腿上,最后它嗒嗒地滚落到挡风玻璃的碎片上。视野怎么还是一片模糊?她便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望出去,视野终于恢复了清晰。
伊瑟莉检查了一下仪表板的顶部,恩斯当初在那里搭建触发伊卡帕图亚的线路时,顺便还对汽车的原装设计做了另一处小小的改动:在这里安装了一个操控阿维尔的按钮。控制伊卡帕图亚的系统由脆弱的电路和液压装置所组成,显然已在这场事故中损坏了,而仪表板按钮和储存阿维尔的圆筒仅靠一根结实的管子相连,时刻等待她触发开关,向其中的油质**喷出一股异物。
紧接着,阿维尔就会把她的汽车、她的身体和一大片土地炸成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微小的粒子。爆炸会在原地留下一个又大又深的坑,就像遭受了陨石撞击一样。
她呢?她会去哪里呢?
组成她身体的原子将会与空气中的氧分子和氮分子相互混合。她最终将成为天空的一部分,而不是被深埋在地下:从这个角度来想,她的结局还不赖。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无形的遗骸将与太阳下的所有奇景结合为一体。下雪时,她会成为雪花的一部分,轻柔地降到地面上,并在蒸发作用下再次升到空中。雨过天晴时,她会飘浮在跨越峡湾和地面之间的天空的拱形彩虹里。她会使蒙在田野上的薄雾微不可察地稍浓一些,但星光可以毫无阻碍地穿透她,投射到大地上。她将永远活下去。她只需鼓起勇气,按下一个按钮,同时确信连接按钮与圆筒的管子没被破坏。
“我来了。”她说。
[1]向雾中的船只发出警告的喇叭声。
[2]伊瑟莉的昵称。
[3]仁慈医院的英文名为“TheMercyHospital”,名称中第二个单词与前文圈养的沃迪塞尔写在地上的单词“MERCY”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