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车客身材高大,身穿西装,既没披雨衣,也没戴帽子。他没有秃头,事实上,他满头的灰色头发在微风中飘扬。他就站在一个停车标志牌旁边,意在让司机们放心,为他停车不会引起任何麻烦。由于身后那辆车还在按响喇叭、引擎轰鸣地催促,伊瑟莉只能注意到搭车客的这一举措,来不及留意他的身材如何。
她从搭车客身边经过,转向路边停车区,好让那辆愤怒的车子超过去。当然,在搭车客看来,他以为她是为他停车的,但对伊瑟莉来说,做决定还为时尚早。她可不想再犯任何错误了。那辆车一过去,她就加速回到公路上,此时,搭车客已经踉跄着朝她这边跑到半路了,见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是冲他喷出一股浓重尾气径直向前,他便颓然地立在原地。
从公路对面第二次向他驶近时,她注意到他的衣服相当破旧。他身穿深灰色的西装,里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套头毛衣,衣服本身质量很好,但泛着油腻腻的光泽,像松垮的兽皮似的披挂在他庞大的躯体上。他的外套口袋耷拉着,扯开几个大口子,使衣服上额外多出了一些大洞。裤子的膝盖处松松垮垮,布料已变得灰白。他那只朝着过往车辆无力地挥舞的手看起来脏兮兮的。但是,他藏在衣服下面的肉体是怎样的呢?
现在两个方向的车辆都很少,所以当她从对面驶过时,他便转头看着她的车。但就算他认出她就是方才差点儿为他停车的那个司机,他也没有任何表示。他的脸像是一张表情坚忍的面具,板得紧紧的,爬满了皱纹。伊瑟莉不得不承认,他跟她见过的最符合要求的那类目标差远了。他看着年纪有点儿大,头发灰白,灰褐色的胡子上散布着点点银斑,而且站得并不很直。他身上肌肉很多,但脂肪也不少。在沃迪塞尔的社会中,他不是阿姆利斯·维斯那种阶层的,这是肯定的,但他也绝不是恩斯那种劣等阶层。他就是最普通的那种沃迪塞尔。
第三次向他驶近时,她决定捎上他。说到底,为什么不呢?最后制成成品之后,他跟其他肉块有什么不同呢?她的工作已经很难了,维斯公司凭什么还要给她增加难度?如果伊瑟莉让他们得逞,她将不得不仔细审查这个世界数不尽的所有居民,放弃几乎每一个沃迪塞尔,只能疯狂地寻找极少数的最完美的目标。现在,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猎物是什么样了。这个搭车客就是占比最大的那种猎物的水平。
她将车停在刚才那个路边停车区,轻轻按响喇叭,免得他担心这次还会被耍。在他朝她走来的当口,雨滴开始零零星星地打在挡风玻璃上。他刚走到副驾驶侧的车门旁边没过几秒,大雨便倾盆而下。
他身子一晃,坐进车里,躯体像是皱巴巴的团块,肩膀上拧着一颗头颅,一脸严肃的表情。伊瑟莉问道:“你要去哪里?”
“随便吧。”他说,两眼直视前方。
“你说什么?”
“抱歉,”他说,冲她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但他充满血丝的眼睛里却全无笑意,“谢谢你为我停车。继续开,继续开吧。”
她迅速上下打量着他。他的衣服不但很破旧,而且还稀稀拉拉地落满了头发——不是他的灰发,而是黑色和白色的。他自己的头发曾经被剪得非常简洁,现在仍然可以看到原来发型的影子,但在精心修饰的发型边际线周围,已经长出了更多的新发楂:他的脖子上生出一丛金属丝般的短毛,下巴上有一团形状不规则的细毛,还有几乎覆盖了从脸颊到套头毛衣那肮脏的领口之间全部皮肤的短硬毛发。
“不过,你想去哪里呢?”伊瑟莉追问道。
“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他说,呆滞的语调中透出一丝烦躁的意味,“你知道有什么刺激的去处吗?我不知道。”
伊瑟莉试图用直觉判断他是否有危险,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察觉出任何异常。她指了指安全带,他便用那双结实有力的大手摸索着将安全带扣好,在这个过程中,可以看到他的指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带我去月球吧,怎么样?”他暴躁地说,“带我去廷巴克图,带我去蒂珀雷里。人们都说这段路途非常遥远。[2]”
伊瑟莉困惑不解,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瓢泼大雨倾泻而来。她打开挡风玻璃的雨刷器和转向灯的开关。
即使在系安全带的时候,这个搭车客依然在思索,现在应该还来得及改变主意。搭上这辆便车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不直接下车,回到他来时的地方,把他的……他的糟心事窝在自己心里?日复一日地游逛到公路上,看看能否诱使某个可怜的傻瓜让他搭便车,这样做实在是太变态了。然后,一旦捕获了一个被迫跟他待在车厢里、无处可躲的听众,他必然会把糟心事一股脑儿地灌输给对方,像毒药一样灌进他们的肠胃里,通过眼神交流注射进他们的眼睛里,每次倾诉的事情都一模一样。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呢?每次倾诉完之后,他的心情并没有变得更好——通常来说只会变得更糟。对于让他搭便车的司机而言,如果他们能对他有那么一丁点儿感同身受的话,他们的心情会比他糟糕得多,这是肯定的。他居然用这种方式来报答那些只是想做件好事的司机,简直太残忍了!
也许面对这个司机,他不会那么做,因为她是个女孩。女人让他搭便车的情况是很罕见的,尤其是这么年轻的女孩。她看上去也很痛苦,虽然年纪不大,但过得并不容易。她脸色苍白,直挺挺地坐在那里,试图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以前见过这类女孩。年纪轻轻,却遭受了太多的磨难。露出大半个胸脯,表明她还没打算放弃性感这一手段,但她身体的其他部位却皱巴巴的,粗糙不已,显得未老先衰。她该不会有两个尖叫不止、刚学会走路的娃娃在她父母家等她吧?她是瘾君子吗?抑或她本身是个妓女,正在想尽办法寻找一种替代途径来维持生计?她紧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骨瘦如柴,皮肤干燥,疤痕累累。他现在看不到她的脸,但仅凭刹那的一瞥,他也能看出那是一张遭遇过许多痛苦经历的脸。天哪,真希望他能让她免受他即将倾吐的苦水的折磨,但是,若想把那些话憋在自己的肚子里,得付出超人的努力才行。希望渺茫啊。他会让她像其他司机一样倾听他的诉苦,直到某个契机让他住嘴。直到……直到他最后全都倾吐出来。
他能看到她的小鼻子从发帘后面探出来,正在微微翕动,嗅闻着什么。她在嗅闻他的味道,没错。所有让他搭便车的司机都会这么闻他。倾诉的通道已经开始打通。
“要不我还是打开窗户吧?”他疲倦地说。
伊瑟莉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因为被发现自己在嗅闻他散发的异味而感到尴尬。
“不用,不用,下着雨呢,”她申辩道,“你会被淋湿的。我……我其实并不介意这种气味。我只是好奇这是什么味道。”
“狗的气味。”他说,直视前方。
“狗?”
“百分之百的狗的气味,”他声明道,“西班牙猎犬。”他握紧拳头,放在大腿上,双脚在车厢地板上不安地抖动。伊瑟莉注意到他没穿袜子。他像是被某种利器轻轻戳刺似的不停地嘟囔着,低头看着膝盖,脸部扭曲,然后突然问道:“你喜欢养狗还是养猫?”
伊瑟莉思考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都不喜欢。”她说,仍然不确定应该怎么应对这场怪异的谈话,她绞尽脑汁地回想那少得可怜的对于猫狗话题的记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照顾好一只宠物,”她承认道,这时,她看到前方的斜坡上还有一个搭车客,不知道选择这一个是不是个错误,“据我所知,养宠物挺麻烦的。你是不是得不断地把狗从**推下去,让它知道谁才是老大?”
沃迪塞尔急躁地想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结果膝盖磕到了仪表板的底面,疼得哼唧起来。
“谁跟你说的?”他冷笑道。
伊瑟莉担心警方可能正在搜寻之前那个养狗者,她便决定不提起他。“我应该是在哪里读到过。”她说。
“这样啊,不过我可不是睡在**。”这个衣衫褴褛的沃迪塞尔说,将双臂交叠放在胸前。他压低嗓音,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呆滞的语调,语气混杂着刺人的傲慢和深不可测的绝望。
“真的吗?”伊瑟莉问,“那你睡在哪里?”
“我面包车后面的床垫上,”他说,那语气像是她在试图说服他别那么做了,但他已经无所谓了,“跟我的狗一起。”
很好,无业游民,伊瑟莉心想。但紧接着,她又转念一想:这不重要,放他走吧,一切都结束了,阿姆利斯已经走了,没有人爱你,警察在追查你,还是回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