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待不了多久就会开始感觉很不舒服,对不对?”
她的反问激起了他的怒火。他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你想让我怎么办呢?”他说,“主动提出去那里做苦工,还是让暴徒把我的脑袋打碎?我的确很有钱,伊瑟莉。所以我就得以死谢罪吗?”
伊瑟莉拒绝回答。她的手指已经摸索到了眼睛周围的硬皮。那是她在睡梦中流出的泪水干涸之后的垢痕,一碰就碎。她抬手将它们擦掉。
“你到这儿来,”阿姆利斯说,“就是为了逃离那种艰苦的生活,不是吗?我的确从未受过什么苦,实话实说,我对此感激不尽。如果能逃离那种生活,没人愿意留在那儿受苦。同样作为人类,我们想要的生活必然是一样的。”
“你永远不会明白我想要什么生活。”她生气地低声说,愤怒之强烈,连她自己都感到大为惊讶。
他们沉默了好一阵子。阵阵冷风从屋顶吹了进来;天空愈加昏黑;月亮升起,像一片浮动的波光粼粼的圆形海湾。这时,一片叶子被风带进建筑内部,飘落到船舱里,阿姆利斯立即猛扑了上去。他在双手之间的地板上把它翻来翻去,而伊瑟莉则挣扎着把脸转开。
“跟我说说你的父母吧。”他终于开口道,仿佛是在邀请她尽可能地展现出她最和气、最友善的那一面。但伊瑟莉却感觉腹腔被撞了一下,里面那一大团尚未消化的、硬邦邦的怨恨余烬瞬间复燃了。
“我父母双亡。”她冷冷地警告道。
“好吧,那就说说他们以前都是什么样的人,他们还活着的时候。”他纠正道。
“我不谈论父母的事,”伊瑟莉声明,“从来都不谈。没什么好说的。”
阿姆利斯注视着她的眼睛,立刻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哪怕他是阿姆利斯·维斯,她也不允许他进入那个隐秘的角落。他轻叹一声。
“你知道吗,”他有些神情恍惚地说,“我有时候觉得,只有那些人们断然拒绝讨论的事情,才是唯一真正值得一谈的事情。”
“是的,”伊瑟莉厉声说,“比如为什么有人生来就能过上无所事事的生活,时不时地高谈阔论,而有些人却被塞进洞穴里,听候吩咐拼命干活儿,一刻也他妈的不能停下来。”
阿姆利斯嚼着伊卡帕图亚,他感到既愤怒又同情,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不管做什么,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伊瑟莉,”他说,“即便对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来说也是如此。”
“哦,当然了,”她冷笑道,极度渴望轻抚他胸前的纯白绒毛,顺着他丝绸般柔软光洁的侧腹曲线抚摩下去,无法实现这一点使她心里懊恼至极,“我能看出来,身为富家子弟确实把你伤害得够呛呢。”
“并非所有的伤害都是显而易见的。”他用柔和的声音说。
“的确,”她苦涩地驳斥道,“但只有那种显而易见的伤害才能引起人们的关注,你不觉得吗?那种伤害是一种特有的烙印,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你的身份,对不对,维斯先生?”
他居然用后腿站立起来,走到她的肩膀旁边,冲着她低下脑袋,与她的脸庞近在咫尺。
“伊瑟莉,听我说,”他急切地辩解道,脸上的黑色绒毛直直地垂下去,口中呵出的温热气息把她的脖子弄得酥痒难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半张脸已经被切掉了吗?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被移植了奇怪的圆形隆起,而你原来的**被切除、你的尾巴被截断、你的毛发被剃光了吗?你以为我想象不到你对这些改造的感受吗?”
“我表示怀疑。”她呼哧呼哧地说,她的眼睛刺痛不已。
“我当然能看出你的身体遭受过什么折磨,但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人的内心。”他继续道。
“哦,得了吧,阿姆利斯,少跟我说这种屁话。”伊瑟莉咕哝着,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泪水蠕动着爬出眼眶,顺着一侧的脸颊淌下,消失在她那残缺不全的耳朵残留的丑陋小孔里。
“你以为没人能注意到你在这个外表下,其实也是人类吗?”他大声说道。
“如果你们这种有钱人注意到了我他妈的是个人类,就不会把我送到伊斯特德了,对吗?”她也对他大吼道。
“伊瑟莉,把你送去伊斯特德的不是我。”
“哦,当然不是,”她怒喝道,“这不是某个人的责任,不是吗?”
她猛地转身背对着他,忘记了提前绷紧肌肉以减轻痛感。疼痛沿着她的脊柱一路向下,就像一根串肉扦穿透她的胸腔直直扎进直肠。尽管阿姆利斯就在跟前,她还是忍不住尖叫起来。
“我来帮你吧。”他说着用一条胳膊搂住她的肩膀,尾巴绕住她的腰背。
“别管我!”她失声痛哭。
“我先扶你坐起来。”他对她的拒绝未予理会。
他帮她跪立起来,在此过程中,他瘦削额头上天鹅绒般柔软的毛发拂过她的喉咙,扶她起来后,他便迅速后退,让她自己找到重心。
她伸展着僵硬的四肢,感受着躯体深处传来的阵阵**,感受着皮肤上被他轻触之后久未退去的兴奋震颤。当她转动肩胛骨时,那儿发出剧烈的咔咔声。她这副鬼样子一定让他不忍直视吧。她环顾四周寻找阿姆利斯的身影,发现他正深入货舱寻找着什么,片刻后便回来了。
“给,来点儿这个。”他说着用三条肢体向她走近,没有参与走路的那只手里举着一簇像是植物的东西。他神情严肃,这让伊瑟莉莫名地觉得很逗。
“我反对嗑药。”她抗议道,紧接着大笑起来,脆弱的防线终于被疼痛击溃。她拭去刚刚淌到脸颊上的泪水,然后从他手中接过长满苔藓状的伊卡帕图亚叶芽的细小枝丫,放进嘴里。
“只需要嚼它就行吗?”
“是的,”他说,“嚼一会儿之后就会自动反刍,你甚至不用刻意想着咀嚼它。”
半小时后,伊瑟莉感觉好多了。一种麻醉——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感觉扩散到她全身的每个角落。她正在做锻炼,毫不在意地当着阿姆利斯·维斯的面做出那些动作。他一直在说吃肉的害处,他说的每一句话在她听来都既哀婉又有趣。如果你不把他伪善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的话,确实可以说他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年轻人。她欣赏着他低沉的嗓音,同时缓慢旋转四肢,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身体上,一遍又一遍不自觉地嚼着苦涩的叶子。
“你知道吗,”阿姆利斯说,“自从人们开始吃肉以后,就有报道称出现了一些神秘的新发疾病,有些人莫名其妙地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