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瑟莉感觉到他的态度中闪过一丝轻蔑:他就跟所有有钱有势的人一样,撒谎成性,自以为是,傲慢嚣张,对他人的感受漠不关心。她拉着脸,流露出不满的神色,仿佛是在说:你爱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立刻就读懂了这个表情,尽管她的容貌已经更像是外星人了。
“我没有吃东西,而是在嚼东西。”他申辩道,虽然语气郑重其事,但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欣喜的目光,“实际上,我嚼的是伊卡帕图亚。”
伊瑟莉想起了他在这方面的恶臭名声,虽然被他迷住了,但她还是装出一副高傲的样子。
“我还以为你长大以后已经戒掉这种东西了呢。”她说。
但阿姆利斯并没有上钩。
“食用伊卡帕图亚不是青少年或成年人的恶劣行为。”他冷静地说道,“它是一种植物,有自己的特性。”
“好吧,好吧。”伊瑟莉轻叹一声,扭回头去,把注意力转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反正你迟早会把命赔在这上面。”
她听见了他的笑声,但没看到他的笑容。她很后悔没有看到,接着又因为自己竟会对此感到后悔而恼火起来。
“要是把我吞下的伊卡帕图亚树枝捆扎起来,那得有我的身体那么高了。”阿姆利斯说。
一想到他努力吞下伊卡帕图亚的样子,伊瑟莉就莫名地觉得搞笑。她不由自主地哈哈大笑。她试图用手捂住嘴,掩盖自己的笑声,但背部的痛感太强烈了,她只得僵硬地躺在地板上,无能为力地把脸暴露在他面前,咯咯笑着。她越笑就越发难以自持。她只希望他明白,她是因为想象到“阿姆利斯·维斯胖得像头妊娠母牛一样”的可笑情景而笑的。
“伊卡帕图亚是一种特别有效的止痛药,你知道吧?”他温柔地说,“你干吗不试试呢?”
听到这句话,伊瑟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我不疼。”她冷冷地对他说。
“你当然很疼啦。”他用一种责备的语气说,特意加重了具有宠溺色彩的元音。这可把伊瑟莉给激怒了。她用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用最愤怒的目光盯着他。
“我不疼,好吗?”她重复道,疼得冷汗直冒,这使得她上半身的皮肤刺痒难耐。
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睛里射出敌意的光芒,但紧接着,他缓慢而慵懒地眨了眨眼,仿佛又有一针镇静剂渗入了他的血液。
“随便你吧,伊瑟莉。”
据她所知,他以前从未叫过她的名字。直到现在。她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同样的原因是否很快还会再次出现。
但她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想办法摆脱他。她迫切需要锻炼一下,以恢复对身体的掌控。她决不会在他面前做出那些动作。
她显然可以跟他道别,然后走回自己的小屋。他肯定不会跟她回去。但是,她疼得太厉害了,连走下船舱和主楼地板之间的那六级金属台阶都办不到。
好在她已经用胳膊肘撑起了上半身,她现在能够不甚明显地稍微屈伸肩膀和脊柱。她可以通过谈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觉得等你回去之后,你父亲会怎么处置你?”她问。
“处置我?”这个问题最开始似乎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她感觉自己的无知又一次撞上了他那养尊处优的生活经历的高墙。很明显,对于任何人敢于违背他的意愿“处置”他这种事,他压根儿就没有这个概念。“遭受处置”是下等人才会有的待遇。
“我父亲其实不知道我来这里了。”他终于开口道,语气中有些难以控制的扬扬得意,“他还以为我在伊斯伊斯,或者中伊斯特的某个地方呢。反正我们上次谈话时,我跟他说过我可能要去那里。”
“但你却乘坐这个,”伊瑟莉提醒道,同时冲着周围的肉和冷藏柜扬扬下巴,“乘坐维斯公司的这艘运输船来这儿了。”
“没错,”他咧嘴一笑,“但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正式批准。”他的笑容很顽皮,甚至很有些孩子气。他仰望天空,喉咙上的毛发再次随之重新排列,就像轻风拂过小麦一样。“你瞧,”他说,“我父亲对我仍抱有一丝十分渺茫的希望,希望我有一天能接管公司。‘让这桩生意一直由家族内部成员掌控。’他经常这么说。当然,他的意思是,他不希望这种全世界最值钱的新商品被竞争对手抢走。现在,‘沃迪塞尔肉’和‘维斯’这两个词已经密不可分地交织在了一起。任何人,只要想尝尝这种难以想象的天赐美味,就会立刻联想到‘维斯’。”
“这对你们来说不是好事嘛。”伊瑟莉说。
“那跟我没关系——呃,反正自从到了我能够问问题的年龄,就跟我无关了。我父亲老是把我当成sassynil来对待。‘没什么好说的。’他总是这么说,‘这东西会自然生长,我们只是收割,然后用飞船运回来。’但在生意上,他对我并不像对别人那般讳莫如深。我只要对生意表现出一丝兴趣,他对我的态度就会明显软下去。他还是希望我能回心转意。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不管我去哪儿,他总是准许,包括维斯公司的飞船船坞。”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说的是……我在这艘船上是一个……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偷渡者。”
她又大笑起来,胳膊上的骨头和肌肉一软,她再次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
“我想,人越是有钱,就越想去寻求刺激。”她说。
他终于被惹恼了。
“我必须亲眼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低声咆哮道。
伊瑟莉试图再度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但没成功,她便用带着一丝傲慢的叹息声来掩饰自己的失败。
“这里没有什么特别不寻常的事情,”她说,“只有一般意义上的……供应和需求罢了。”她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说出最后几个字,仿佛它们是永恒的、不可分割的一对,正如黑夜和白天、男人和女人那样。
“可是,我已经证实了我最担心的事。”他没理会她的说辞,而是自顾自地说道,“这个生意的每个环节都是建立在可怕的残忍行为的基础之上。”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残忍。”她说,感受着体表和体内所有被损毁的部位。这个娇生惯养的年轻人是多么幸运啊,他“最担心的事”仅仅是外星动物的福祉问题,而不是为了奋力求生不得不忍受那些骇人的折磨。
“你有没有下到过伊斯特德,阿姆利斯?”她质疑道。
“有,”他用他那完美得过分的发音方式说道,“当然下去过。每个人都应该看看那下面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