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经过兔子坡时,她已做好心理准备跟他们承认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但是,她决心立刻振作起来,一刻也不耽搁,她已经想好了做什么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有个东西卡在了她的心里。那东西很小,没有大碍,但它就是卡在里面出不来。
为了彻底痊愈,为了让自己恢复正常,她需要把它释放出来。
她明确地知道应该怎么做。
***
停在农场主楼跟前,她按响汽车喇叭,不耐烦地等待男人们出来。
大门开启,像往常一样出现了恩塞尔和他两个密友的身影,那俩人的名字她一直懒得去记。像往常一样,恩塞尔急匆匆走过来,透过副驾驶侧的车窗看她为他们带回了什么货色。伊瑟莉做好了听他夸赞猎物质量上乘的陈词滥调的准备。
“你还好吗?”恩塞尔透过窗玻璃做着怪相。他对瘫坐在那里戴着大小不合适的金发、敷衍地盖着带帽防寒服的沃迪塞尔视而不见,而是直勾勾地瞅着她:“你还……啊……你的衣服上沾了些泥巴。”
“能洗掉。”伊瑟莉冷冰冰地说。
“当然能,当然能。”恩塞尔被她的语气吓到了。他打开车门,本就歪斜的沃迪塞尔的身体像一袋土豆一样摔了出去。恩塞尔惊慌地后跳躲开,然后不自觉地哼了一声,试图装出神气十足的样子,以表现得像是丝毫不受这个小意外的影响。“呃……他还挺不错的,对吧?”他斜睨着她,“有史以来质量最棒的之一。”
伊瑟莉不屑于回答。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恩塞尔正在跟另外两人忙着把沃迪塞尔往后拖,注意到她朝自己走来,便困惑地斜着眼睛看向她。
“有什么事吗?”他一边用力把沉重的货物抬到带轮托盘车上,一边咕哝着问。沃迪塞尔的针织套衫非常宽松,根本没法抓住套衫把他抬起来。
“没事。”伊瑟莉说,“我要跟你们一起,仅此而已。”
她大步走到前面,斜倚在墙上,等待男人们拉着装有沃迪塞尔的托盘车摇摇晃晃地跟上来。
“呃……出什么问题了吗?”恩塞尔问。
“没有,”伊瑟莉说,平静地看着他们终于跌跌撞撞进入门内,“我只是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哦,是吗?”恩塞尔困惑地问。另外两个男人面面相觑。然后,他们拖着脚步无言地穿过飞船地坪,伊瑟莉与他们并肩而行。
来到电梯前,情况变得更加尴尬了。很显然,轿厢只能装得下这三个男人和他们的货物,再无多余空间搭载伊瑟莉。
“呃……你也知道,下面其实没什么可看的。”恩塞尔一边跟同伴推搡着进入那个巨大的金属筒,一边傻笑着说。
在电梯门缓缓关闭的当口,伊瑟莉一把扯下眼镜,挂在磨损的上衣领口上,眼神犀利地瞪着恩塞尔。
“等我到了再动手处理。”她提醒道。
伊瑟莉独自站在灯光昏暗的电梯里,任凭它将自己送入地底深处。电梯经过厨房兼娱乐厅的那一层,又穿过男人睡眠区所在的那一层,继续向下。
在顺着运转顺畅的、光滑的升降机井下降时,她双眼一直盯着电梯门缝——下到中转层时,门会自行打开。中转层位于地下三层。没有什么比中转层更深的了,除了沃迪塞尔的围栏层。
她原以为降到这么深的地方会感到不安,甚至恐慌。但是,当电梯停下、门慢慢打开,来到距离地面如此深的位置时,伊瑟莉并没有产生恶心的感觉。她知道她会没事的。她将看到她需要了解的一幕。
中转层有许多房间,彼此相连交错,仿佛迷宫一般,加工大厅是其中最大的一个房间。加工大厅的天花板很高,空间很大,灯光耀眼,所有角落的阴影都被照得**然无存。这里就像一个汽车展厅,将其中的东西尽数清空,并重新布置了少许器械,以便于处理生物机体。大厅内空气充足,粉刷得雪白的墙壁上有许多通风格栅轻轻吹出新鲜空气,空气中甚至还有一丝海腥味。
大厅的三面墙上都嵌着长长的金属工作台,当前无人看管。恩塞尔和那两个男人,以及首席加工师昂瑟,都聚集在房间中央,围着一台精巧的机械装置。伊瑟莉知道,那一定就是“摇篮”了。
摇篮由农场设备的零件组装而成,可谓一件专门设计的杰作。它的基座是从重型推土机上拆下来的,焊接在一个不锈钢水槽上。基座顶部,与人类胸部平齐的高度,安装着一段两米长的谷粒滑槽,其形状经过巧妙改进,使锋利的边缘向内卷曲,以免伤及无辜。滑槽表面锃亮,造型简洁,就像一个巨型调味瓶,在一个不可见的支点上呈现为完全水平的角度。
正在调整摇篮平衡的人是恩塞尔,他为自己承担了协助首席加工师的职责而沾沾自喜。他那两个朋友则在忙于一项要求没那么严格的工作:扒光躺在旁边的沃迪塞尔身上的衣服。
昂瑟——首席加工师(或者按他依然坚持的对自己的称呼——屠夫)正在洗手。他是个瘦小而结实的男人,如果他双腿直立的话,不会比伊瑟莉高多少。不过,他手腕上的骨节相当大,双手也强健有力。他正将尾巴支撑在地上,用两条后腿蹲在金属桶旁边,双手高高举起。
他抬起那小得近乎畸形、长着短硬毛发的脑袋,嗅着空气,仿佛闻到了一种陌生的气味——是伊瑟莉的气味,不是沃迪塞尔的。
“Uhr-rhum。”他说。这既非人类的语言,亦非沃迪塞尔的语言。他只是在清嗓子而已。
伊瑟莉走出电梯,电梯门在她身后关闭。她等待着有人驱逐她或欢迎她。但那些男人什么反应也没有,继续忙活手头的工作,仿佛她不存在。恩塞尔把一辆装有闪光工具的金属小推车推到昂瑟触手可及的位置。他那两个朋友正在用力给沃迪塞尔脱衣服,累得气喘吁吁,但粗重的喘息声被四周的音乐声盖过了。
真正的音乐,人类的音乐,从墙上的扬声器里飘入大厅。柔和的歌声和乐器弹奏声给人一种家一般的感觉,听起来倍感宽慰,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旋律,让人依稀想起童年的时光。舒缓的嘶嘶声和哼唱声不绝于耳。
那两个男人已经将新猎物毛茸茸的针织套衫扯了下来,此时正在与其他衣服较劲。苍白的肉体外面裹着许多层衣物,像是一层层的卷心菜或小萝卜叶。这个沃迪塞尔实际的肌肉量比伊瑟莉以为的要少。
“小心,小心。”当男人们胡乱抓住紧贴沃迪塞尔脚踝的羊毛短袜,笨手笨脚地将其脱掉时,昂瑟低声抗议道。一旦被关进围栏,它的小腿会离粪便堆很近,若是沾染上,任何划伤都很容易溃烂。
两个男人费劲地完成了他们的任务,累得气喘吁吁,把最后一件小衣服扔到衣服堆上。这些年来,伊瑟莉拿到的沃迪塞尔衣服和私有物品总是装在一个袋子里,在这栋建筑的大门口从他们手中接过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那个袋子是如何被装满的。
“Uhr-rhum。”昂瑟又清了清嗓子。他把尾巴杵在地上保持平衡,用后腿站立,靠着摇篮蹒跚而行,双臂仍然高举向空中。他的手臂黑得发亮,跟阿姆利斯有的一拼,与他其余部位的灰色毛发形成鲜明对比。但这仅仅是因为他刚才只顺着胳膊洗到了肩膀处,整条胳膊上的毛发都湿淋淋的,显得平整光滑。
他机警地看向伊瑟莉,好像现在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他问道,用弯曲的双手将前臂上的皮毛抚得更平滑一些。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脚边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