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衣服上结着变干的烂泥,看上去脏兮兮的。她可能跌倒了,或者出了点儿意外。如果问她“你没事吧”,这合适吗?他若是对她衣服上的脏物发表意见,她也许会生气。她甚至可能会认为他是想对她进行性骚扰。如果你是个男人,想对陌生女人表示友善简直太难了,不管你表现得多么真诚。你可以彬彬有礼、和颜悦色,但这跟表示友善完全不是一回事,这是跟职业介绍所的工作人员打交道的方式。你决不能跟一个陌生女人说你喜欢她的耳环,或者她的头发很美——或者问她的衣服上怎么会有泥巴。
也许这是文明水平过高导致的。两只动物,或者两个原始人,就从来不会担心这种事情。如果其中一个身上沾满烂泥,另一个不由分说便会凑上去舔或擦,反正只要能帮忙弄干净,做什么都行。这一切都与性毫无关系。
或许他虽然表面这么想,实际上却是个伪君子。他确实对这个女人有点儿想法……呃……她是个女人,对吧?她是女人,他是男人。**,切切实实,永远都绕不开。而且必须得承认,这么冷的天气,她身上的衣服简直少得惊人。即便是在天气尚暖、多雪的季节尚未到来之时,他也从未在公开场合看到有女人露出这么多的胸沟。
就其大小而言,她的胸脯坚挺得很不正常,而且丝毫不受地心引力影响。也许她用硅胶隆胸了。那可真令人同情。这种手术有健康风险,比如硅胶泄漏、致癌之类的。完全没必要这么做。每个女人都是美丽的。小胸也挺好,一把就能握住,紧贴着手掌,温暖而完整。每当有广告宣传品寄到家里,凯茜拆开翻看最新的内衣目录簿并因此感到分外沮丧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安慰她的。
也许这个女人只是穿了那种精心设计的防下垂胸罩。男人对这种事情可能真的一无所知。他看了看她的侧面,从腋窝到腰部,寻找金属丝或结实的蕾丝的迹象,但他一点儿蛛丝马迹也没看出来,只看到她上衣的布料上有一个小洞,像是被带刺铁丝网或尖树枝给剐破的。小洞周围的布料糊满了某种黏糊糊的东西,现在已经干了。是血吗?他很想问她。他真希望自己是个医生,这样他就能很自然地询问,并且她也不会多想。他可以假装自己是医生吗?在医疗方面他还是略知一二的,凯茜怀孕、她骑摩托车出车祸、他父亲中风和苏西吸毒成瘾……这一系列的变故也让他了解了一点儿医学知识。
“恕我冒昧,我是个医生,”他可以这么说,“我注意到……”但他不赞成撒谎。哦,我们撒下第一个谎言时,就为自己编织了一张缠结纷乱的罗网,莎士比亚如是说。莎士比亚可不是傻瓜。
他越看这个女孩就越觉得她奇怪。如果无视沾满烂泥的膝盖,她的绿色天鹅绒长裤颇有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时兴的那种复古风格,但她绝对没有夜总会女郎的那种修长美腿。她的腿在薄薄的布料下微微颤抖,短得几乎够不到踏板,像是脑瘫患者才有的那种腿。他扭头瞥了一眼他们座位之间的空隙,心想那里面可能会塞着一把折叠式轮椅。但他只看到一件很旧的带帽防寒服,完全符合他的预期。她的靴子很像马丁靴,但比马丁靴更厚实,就像鲍里斯·卡洛夫[1]穿的那种木底鞋。
但最奇怪的地方还是她的皮肤。除了苍白光滑的胸脯以外,他能看见的她的所有皮肤都具有相同的奇特质感:看上去覆着绒毛,就像一只被绝育不久的猫的皮肤刚开始重新长出软毛的样子。她身上到处都是疤痕:沿着她手掌的边缘、沿着她的锁骨,特别是她的脸上。他现在看不到她的脸,因为被她缠结蓬乱的头发挡住了,但他之前已经看得一清二楚,沿着她的下巴、脖子、鼻子和眼睛下缘都有伤疤。还有那副矫正眼镜。镜片必须得有验光领域内最高的放大率,她的眼睛才会看起来那么大。
他讨厌以貌取人。重要的是人的内在。但是,当一个女人的外貌如此与众不同时,她的整个人生都极有可能受此影响。这个女人的故事,不管是悲惨的还是鼓舞人心的,都将是非同凡响的经历。
他真的很想问问她。
如果不能问明白,他会非常难过。他的余生都会被好奇心所折磨。他知道会是这样。他以前也经历过这种事情。有一次,那得是八年前了,他当时也有一辆车,让一个男人搭了一段车,那人一坐上副驾驶座就开始落泪。威廉没问那人怎么了,因为他太尴尬了,他那会儿还是个二十岁的愣头青,很大男子主义。过了一段时间,那人停止哭泣,到达目的地后,说了声“谢谢你让我搭便车”就下车走了。从那时起,威廉经常会猜想那人到底怎么了,几乎每周会想起一次。
“你还好吗?”他当然可以这么问。如果她想把他的问话搪塞过去,她可以立刻没好气地怼回去,提醒他收敛一些。或者,她也可以态度好一点儿,给他留点儿余地。
威廉舔了舔嘴唇,试图把这几个字挤到嘴边。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起来。可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这让本就不会闲聊的他变得更加畏首畏尾。他想过先清清嗓子,就像他在电影里看到角色们所做的那样,但随即便被这个蹩脚的主意羞得满脸通红。剧烈的心跳使他的胸骨像低音鼓般嗡嗡震动,不过,这也可能是急促喘息的肺导致的。
这真是太荒谬了。他沉重的呼吸声已经变得清晰可闻。她很可能会认为他要做出扑到她身上之类的行为。
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询问她任何事情的想法,至少不能冷不防地问出一句。也许过一会儿他们会自然而然地打开话匣。
如果他能在谈话中提及凯茜就好了,那样兴许能让她安心,她就会知道他是其他女人的伴侣,是两个孩子的父亲,绝对不会强奸或猥亵任何人。但是,她若是不问起他的家庭,他该如何提起这个话题呢?他总不能突然说:“顺带一提,没准儿你也想知道我的家庭状况,我有一个妻子,我很爱她。”这一听就很蹩脚。不,比蹩脚还糟糕:绝对能让她毛骨悚然,甚至让她以为他是个神经病。
这就是谎言对这个世界造成的负面影响。自古以来人类说过的那些谎言,现在仍然存在,说谎的后果就是丧失信任,每个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这就意味着,当两个人交流时,即便他们果真对彼此毫无恶意,也永远不能像两只动物一样坦诚以待。文明的代价啊!
威廉希望能记住这些想法,等回家后可以跟凯茜讨论讨论。他觉得他这番思考已经触及了更深刻的层面。
但是,如果他跟凯茜说太多关于这个让他搭便车的女人的事,她有可能会误解他。他不得不承认,谈到他的前女友梅丽莎以及他们去加泰罗尼亚的那次徒步之旅时,凯茜可没有给他好果子吃,尽管她现在差不多已经原谅了他。
天哪,这女孩为什么不肯跟他说话呢?
***
伊瑟莉绝望地凝视前方。她仍然不能说话,搭车客显然也不愿意说话。像往常一样,得由她来主动挑起话头。什么事都得由她主动承担。
一块巨大的绿色交通指示牌上写着,距离珀斯还有一百一十英里。她应该告诉他,她最远能到哪里。但她不知道自己想走多远。她瞥了一眼后视镜。公路上空空****,地上白雪皑皑,在灰蒙蒙的雪光中,什么都看不清。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开车,双手在方向盘上几乎一动不动,一声痛苦的呼喊梗塞在喉咙里出不来。
就算她能主动挑起话头,但一想到要让聊天继续下去要费多大力气,她的心便为之一沉。他显然是他所属物种里那种典型的雄性动物:愚蠢,沉默寡言,但会用啮齿动物所特有的狡猾避而不谈关键话题。她若是跟他说话,他只会哼唧一声,对她费尽心思琢磨出的问题,简单说几个字便搪塞过去,然后一有机会就陷入沉默。她会在心里盘算着,他也会在心里对她盘算着,没完没了,这场心理游戏也许会玩上好几个小时。
伊瑟莉忽然意识到,她只是没有那个精力再玩这种游戏了。
她紧紧盯着面前那条向远方延伸的荒凉公路。保证这场谈话游戏顺利进行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太过荒唐,这简直是对自己的羞辱。她得强忍厌倦,反复试探,费力挖掘他的生活现状,仿佛他是一颗价值连城的珍珠,她要把他从蚌壳微张的缝隙中剜出来。这需要她具有超人般的耐性。可是她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在这颗居住着数十亿个毫无二致的沃迪塞尔的星球上,拿下其中一个,然后加工成肉块打包起来。
为什么她必须日复一日地付出那么多的努力来玩这个游戏?难道她的余生就要这样度过吗?无休无止地进行这种表演,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最后却空手而归(通常情况下是这样),然后不得不从头再来一遍。
她一刻也不能忍受了。
她看了看后视镜,然后斜睨着搭车客。四目相对。他脸红了,白痴似的傻笑着,呼哧呼哧喘起粗气,哪里有什么智慧可言?这种外星牲畜的野蛮形象给她心里造成重重一击,紧接着,在骤然涌起的不适感——像是突然失血后的恶心感——的驱使下,她对他的反感到达了顶点。
“Hasusse。”她紧咬着牙齿说,然后按下伊卡帕图亚的开关。
他随即朝她倾倒。她用手掌将他推了回去。他摇摇晃晃地离她而去,宽阔的肩膀像一捆立不稳的干草似的倾斜,脑袋砰的一声撞到副驾驶侧的车窗上。伊瑟莉打开转向灯,缓缓驶离车道。
伊瑟莉把车平稳地停在路侧停车带里,让发动机继续空转,按下让挡风玻璃变暗的按钮。这是她第一次有意识要这样做。通常,当这一刻来临时,她总是像灵魂出窍般机械地操作。但今天,她的灵魂也被牢牢地固定在驾驶座上,手指有意识地操作着。周围的车窗玻璃变成了深琥珀色,外面的世界迅速变黑,然后消失,车舱内的小灯亮了起来。她把头靠在头枕上,摘下眼镜,透过发动机的隆隆声,倾听远处车辆的低沉嗡响。
她注意到她的呼吸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虽然刚让这个沃迪塞尔上车时她的心脏确实跳得有点儿厉害,但它现在也已舒缓下来。
她的身体反应不管先前出了什么异常,此时似乎终于复归了常态。
她弯腰打开手套箱。两颗泪珠从眼睛里滴落,掉在搭车客的牛仔裤上。她皱起眉头,不知为何会落泪。
伊瑟莉驱车直奔阿布拉赫农场而去,一路上一直在努力思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当然是因为昨天的遭遇……也可能是前天?……她不太确定从那之后她在防波堤上待了多久……但无论如何,那场遭遇……嗯,确实使她心烦意乱过,这一点无可否认。但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正如……正如她曾经听那些沃迪塞尔所说的那样。
现在,她正开车经过那座废弃的炼钢厂,快到家了,身旁斜坐着一个健硕的大块头沃迪塞尔,跟往日没有任何区别。生活还得继续,她还有工作要做。过往的一切逐渐缩小,像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东西般缩成一个小点,而未来的光芒则透过挡风玻璃照射过来,她必须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前方。她开车驶到阿布拉赫农场的标志牌前,按下了转向灯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