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能的藏身之处是弃置的牛棚、马厩和旧粮仓。埃斯维斯挨个儿驶到这几个地方,将路虎车头灯发出的明亮光柱射向肮脏且空**的黑暗空间里,希望能扫到那四个沃迪塞尔惊恐的身影。但是,牛棚里只有阴森可怖的空旷,地上纵横着一道道由雨水和牛粪混合而成的稀泥,虽然里面早就没有牛了。马厩里也是如此,跟往常并无区别,里面的东西全是非生命体。马厩后面凌乱地堆放着伊瑟莉前几辆车的零碎物件(比如拉达车的车门、尼桑车的底盘和车轮,等等),其余空间主要被恩塞尔的失败品给占据了——他曾经试图将一台法尔·森地皮特牌翻草机和一台撕裂者牌叉车组装起来。当埃斯维斯把那东西拖出农场建筑时,它身上隆起的焊接件大杂烩看起来既怪诞又滑稽。在车灯光柱照射过去的昏暗光线中,它那生锈的脚爪和闪光的棘刺看起来愈加阴险。伊瑟莉往油乎乎的、溅满焊料的马厩里仔细看去,确认并无沃迪塞尔躲在里面。
旧粮仓里像迷宫般错综复杂,到处都是可以藏身的角落和隔层,但只有会飞、会跳或者会爬梯子的生物才能钻进那些缝隙。被圈养一个月的沃迪塞尔足有四分之一吨重,行动相当笨拙,断不可能这么灵巧。他们要么在旧粮仓的地板上,要么根本不在旧粮仓里。实际上,他们的确没在那里。
回到农场主楼后,埃斯维斯在尖锐刺耳的刹车声中停车,用胳膊肘把车门顶开,随身带着那杆猎枪下了车。接下来应该干什么,他和伊瑟莉无须商讨。他们翻过农场围墙的台阶,开始脚步沉重地穿行在通往卡布尔森林的田野里,地上铺满了结霜的农作物残茬。
埃斯维斯递给伊瑟莉一只保温瓶大小的手电筒。在他们匆匆走向森林的当口,她用手电筒在田野中来来回回地照着。
“要是下场雪肯定会有帮助。”她气喘吁吁地说,广阔的田野中漆黑一片,地上只有烂泥和扎人的农作物碎屑,不见任何动物的足迹。
“找血迹。”埃斯维斯急躁地说,“红色的。”他补充道。好像如果没有这句额外的指导,她就会茫然无措似的。
伊瑟莉沉默不语,跌跌撞撞地跟他并肩前行,心中感到甚是羞辱。他是不是以为一大摊深红色血迹会在绵延数英亩[1]的田地里闪着刺眼的光,一抬眼就能看见?他只是扮演一个农夫和地主的角色,这并不意味着他的线索比她更多。男人啊!大多数男人只会干坐着耍嘴皮子,却把脏活儿累活儿全派给女人去做。
他们到达森林边上,伊瑟莉用手电筒在茂密的树木间来回扫射。在那里边搜寻猎物似乎毫无希望:一英亩之广的幽暗密林中,一束由电池催生的细细光柱,它的光线暗淡得几不可见。
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在漆黑的枝丫间瞥见了一抹粉红,眨眼间它又杳无踪影。
“在那边。”她说。
“哪儿?”埃斯维斯问,他眯起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怪异。
“相信我。”伊瑟莉说,同时体味着这一绝妙的发现:他的目光并不比她敏锐。
他们一起大步穿过树丛,伊瑟莉在前面带路。不一会儿,他们就听到除自己以外,其他动物踩断欧洲蕨的咔嚓声和沙沙声,紧接着,那个动物便出现在视野中。他们的目光穿过林地瞪着彼此:四束目光来自人类的大眼睛,两束来自野蛮动物的小眼睛。
“就一个啊,嗯?”埃斯维斯做了个鬼脸,用虚张声势的失望表情掩饰他的如释重负。
伊瑟莉气喘吁吁,尴尬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真希望地里现在能长出一个树苗那么大的伊卡帕图亚按钮,她可以使劲按下去,使针头从泥土里钻出来。她忽然意识到,她并不知道埃斯维斯究竟想让她怎么做。
那个沃迪塞尔蹒跚着停下,怔怔地站在手电筒的光圈里,浑身**,抖抖索索,显得有气无力。随着它呼哧呼哧地喘息,几团明亮的水蒸气升腾起来,环绕着它的脑袋。它从温暖的围栏里跑出来,很不适应当前的环境,它的身上有上百道擦伤,伤口里渗出鲜血,皮肤被冻成了淡蓝色,真是个可怜虫。它就是典型的被圈养一个月后的那种样子,被剃光头发的脑袋瑟缩在大得不成比例的躯体上,看着跟小花骨朵似的。它那被剜空的阴囊在深色的橡子般的**下耷拉着,宛如一片苍白的橡树叶。一股黑中带青的稀薄排泄物哗啦啦地落到它**的地上。它攥紧拳头,在空气中**似的挥动。它的嘴巴张得很大,露出整个牙槽和残余的舌根。
“不——!”它呼喊道。
埃斯维斯一枪打中它的脑门儿。它向后飞去,撞到树干上,重重落地。就在这时,附近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咯咯声,埃斯维斯和伊瑟莉吓得跳将起来。两只野鸡从躲藏处冲了出来。
“嗯,搞定一个。”埃斯维斯多此一举地咕哝道,大步走上前去。
伊瑟莉帮他把尸体从地上抬起来。她抓住它的脚踝,双手立刻被鲜血和冻僵的碎肉弄得湿滑,很难抓牢。阿姆利斯·维斯放走这个可怜的动物对它并没有什么好处。
就在他们准备搬走尸体、寻思着如何抓握关节部位才能最合理地平衡它的重量时,埃斯维斯和伊瑟莉同时得出一个结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地平线上渗出一抹霜白色的暗淡晨光,向上朝着青紫色的天空弥漫。
他们把这具沃迪塞尔尸体扔在灌木丛下,以便稍后来取,然后急匆匆地穿过田野,回到路虎车旁。埃斯维斯几乎没等伊瑟莉在副驾驶座上坐定,就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出一阵可怕的噗噗声,一股呛人的汽油味随之传来。他似乎对车速很不满意,迟迟没有松开换挡杆,一直让车子保持全速行驶。
他们再次开车在阿布拉赫农场周围搜寻了一圈,公路和农场的两条车道上仍然和上次一样空空如也。现在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多诺赫湾以外的山脉的轮廓,令他们担忧的是,在通向泰恩的路上有灯光闪烁,看起来像是另一辆汽车。在返回农场的路上,薄雾笼罩的开阔海面上开始有曙光从黑暗中透射而出。
“它们要是已经跑到峡湾了可怎么办?”路虎车再次挂着空挡停在农场主楼前时,伊瑟莉问道。
“那边根本无处可逃,”埃斯维斯轻蔑地反驳道,“它们能去哪儿?跳进海里游到挪威吗?”
“但跑到那边之前,它们不会知道那儿是海。”
“咱们最后再去那边搜寻。沿着马路找到的可能性更大。”
“假如其中一个沃迪塞尔淹死了,它可能会被冲到任何地方。”
“是的,但它们但凡有点儿脑子,也不会往海边跑。”
伊瑟莉把手搁在大腿上,攥紧拳头,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气。突然间,她注意到某种异样的声音,便皱起眉头,试图在马达的嗡嗡声中听出些什么。
“把引擎先关一下吧。”她说。埃斯维斯照办了:他的手先是在方向盘周围不知所措地晃了一会儿,好像他不熟悉方向盘的样子似的。随后,汽车震动几下,安静下来。
“仔细听。”伊瑟莉低声说。
冷冽的空气中传来慌张行进的低沉声音,虽然遥远,但她不会听错:那是好几个大型野兽一齐奔跑的声音。
“基尼斯附近的田地。”埃斯维斯说。
“是兔子坡。”伊瑟莉在同一瞬间确认道。
他们迅速驱车前往,看到两个沃迪塞尔正在试图爬出西边的田地,逃离身后那一大群喷着鼻息、蹬着蹄子的公牛。
那两个沃迪塞尔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尽管带刺铁丝网只高及腰部,但它们的腿已被冻僵,而且伤痕累累,再加上在围栏里被圈养一个月增长了大量的脂肪和肌肉,使腿的负担过重,所以它们的双腿根本没法从冰冷的地面上抬起太高。它俩看上去像是趴在铁丝网上毫无条理地做着健美操,或者在做芭蕾舞正式开跳前的热身运动。
它们发现路虎车停下来,便呆呆地站住了。然而,看到埃斯维斯那张满脸胡须的陌生脸庞从司机侧的车窗里探出来时,它们却激动万分,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嚎叫。牛群被车头灯吓了一跳,此时已经一溜儿小跑钻进了昏晦之中。
伊瑟莉率先下车,两个沃迪塞尔立刻停止嚎叫。其中一个东倒西歪地往田地里跑,另一个弯腰捡起一个土块,朝伊瑟莉直直地丢过去。然而,它的胳膊和胸部聚积了太多的脂肪和肌肉,手臂摆动受到严重阻碍,显得滑稽可笑,土块噗的一声无力地落到水泥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