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伊瑟莉含糊其词地回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们又掠过一块提醒司机前方不远处有维修站的路标,但伐木工再次用脸颊蹭着头枕,并喃喃道:“五分钟。再让我眯五分钟就好。”
他又一次昏睡过去,鼻息携着一股酒气轻缓地喷出来。
伊瑟莉瞥了他一眼。他瘫坐在那里,脑袋懒洋洋地倚靠在头枕上,张开橡胶皮似的嘴巴,闭紧眼皮发红的双眼。他的状态如此差劲,还不如挨上一针伊卡帕图亚呢。
外面的声音被车窗隔绝,车厢内很是安静。伊瑟莉一边开车在夜幕中穿行,一边在心中权衡着是否应该拿下他,赞成和反对分立两方,激烈对阵。
赞成方认为,所有认识伐木工的沃迪塞尔都知道他有酗酒的毛病,而且睡眠严重不足,如果他没有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他们并不会感到意外。他的车子终将会被找到,届时,他们会发现汽车被遗弃在一条位于两座山丘之间暴风肆虐的狭窄山路上,车厢里装满了空酒瓶。他们会很自然地以为,这个司机肯定是喝醉后下了车,跌跌撞撞地掉进了一片结冰的沼泽或悬崖。警察会尽职尽责地寻找尸体,但他们打一开始就已经在心里放弃了,因为他们清楚得很,尸体可能永远都找不到。
反对方认为,伐木工并不健康:他曾亲口承认,他的肺里长满了肿瘤。伊瑟莉试着想象这样一幅画面:有人把他的身体切开,突然被一股由香烟焦油和发酵痰液所组成的恶臭黑浆喷了一脸。然而,她怀疑这个可怕的幻想是基于自己对浓烟入肺的深深厌恶。真实的癌症可能根本不是这样。
她眉头紧蹙,努力回想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她知道癌症与细胞增殖的失控有关……突变细胞无限制地生长。这是否意味着这个沃迪塞尔的胸腔被一个超大的、病变的肺塞满了?她可不想给农场里的男人带去任何麻烦。
但从另一方面来讲,谁会在意沃迪塞尔的肺部是否过大呢?反正不管肺有多大,它无疑都会被丢弃。
然而,再转念一想,她没法让自己把一个她明知患病的沃迪塞尔带到农场。倒不是说曾经有人千叮咛万嘱咐她千万不能这么做,只是……只是,她对于是非对错有自己的准绳。
伐木工在睡梦中喃喃自语,嘴唇微张,发出“哞哞”的低吟声,仿佛是在安抚一只动物。
伊瑟莉看了看仪表板上的时钟。他这次已经睡了超过五分钟,而且比五分钟长得多。她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坐好,继续开车。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她绕过泰恩,向多诺赫大桥的环岛驶近。她忽然意识到,此时的天气状况与今天早些时候她在科索克大桥上经历的天气可谓大相径庭,他们就像是来到了另一颗星球上。道路两旁立着细长的电线杆,杆上的霓虹灯照亮了漆黑的夜晚,风平浪静,路上一辆车也没有,灯光映照下的环岛在这万籁俱寂中显得甚为诡异。伊瑟莉把车开上呈螺旋形上升的陡峭坡道,同时斜睨了伐木工一眼,想看看闪耀的灯光能否将他刺醒。他一动也不动。
伊瑟莉驱车在高踞于地面的车道上不慌不忙地缓缓行驶,车子在超现实主义风格的混凝土曲径上画出一道弧线。这座高架环岛太过丑陋,若不是头顶有开阔的夜空,伊瑟莉很可能会误认为它是新伊斯特德的建筑。她向左转弯,以避开通往多诺赫湾的支路,然后道路开始陡然下降,车子驶入一片枝繁叶茂的幽暗之境。她把车头灯打到最强光,光柱扫过“耶和华见证人王国聚会所[2]”的侧翼,然后扎进泰洛希森林中。
这时,伐木工竟然在睡梦中不自在地扭来扭去。方才环岛的刺眼灯光没有让他产生任何反应,此时尽管漆黑一片,他却似乎感觉到了森林向狭窄道路挤压而来。
“哞哞,哞哞,哞哞。”他疲倦地低吟道。
伊瑟莉一边开车一边俯身向前,窥视着如地底般令人压抑的黑暗。她感觉很好。森林给人的那种仿佛被深埋于地底的感觉毕竟只是错觉,它不可能像新伊斯特德那样幽闭得让人作呕。她很清楚,挡住头顶天光的屏障只不过是由细软树枝构成的树冠,树冠之上便是能抚慰人心的永恒天空。
几分钟后,汽车钻出密林,驶入环绕着埃德顿的牧场。用于出售牲畜的拖车寄养场显得很是凄凉,欢迎她来到这座极小的村庄。路灯照亮了荒弃的邮局和用稻草搭建的公交候车亭。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
尽管周围一辆车也没有,但伊瑟莉还是打开了转向灯开关,并将车子停在路灯光线最明亮的地方。
她用强有力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伐木工。
“你到了。”她说。
他猛地惊醒,双眼圆睁,像是盯着马上就要击中他头部的钝器似的。
“什——到——哪儿了?”他含含糊糊地说。
“埃德顿,”她说,“你的目的地。”
他连眨好几下眼睛,努力说服自己相信她的话,然后眯起眼睛透过挡风玻璃和副驾驶侧的窗玻璃看向外面。
“这就到了?”他惊呼道,转着脑袋查看车外那熟悉且乏味的环境。他不得不承认,显然除了埃德顿之外,其他地方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天哪,这……我不知道……”他呼哧呼哧地说,咧嘴笑起来,笑容里掺杂着尴尬、焦虑和满足的情绪,“我一定是睡着了,对吧?”
“我想是的。”伊瑟莉说。
伐木工又眨了眨眼,突然紧张起来,提心吊胆地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前方空**的街道。
“希望我女朋友别出来,”他做了个鬼脸,“我希望她不会看见你。”他看着伊瑟莉,眉头紧锁,心想这么说可能会冒犯到她,“我的意思是,”他边摸索着解开安全带边补充道,“她脾气可爆了。她会……怎么说呢……嫉妒你。就是这个词:嫉妒。”
他下了车,却犹豫着没有关上车门,直到想到恰当的告别词。
“而且你很——”他深吸一口气,发出刺耳的声音——“漂亮。”他对她眉开眼笑。
伊瑟莉也冲他笑笑,突然感到筋疲力尽。
“再见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