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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伊瑟莉在雨夹雪中连开几个小时,却仍旧一无所获。好像所有符合条件的男性都被坏天气困在了屋里似的。
时值正午,天色却已然昏晦。尽管她十分专注地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由于过分专注,她甚至开始被雨刷有节奏的摆动催眠了——但除了缓慢行驶的其他车辆幽灵般的尾灯以外,她什么都辨认不出来。
整个上午,她只在路上看到两个矮胖的少年,更别提什么搭车客了。他俩留着平头,背着塑料书包,在因弗戈登地下通道附近的排水沟里嬉戏。他们是小学生,要么是上学迟到了,要么就是逃学了。当她开车驶近时,他们转过身子,冲她大叫大嚷,但口音太重,她什么都听不懂。他们被雨水淋湿的脑袋像是一对剥了皮的土豆,每颗土豆顶端都沾着一小块褐色酱汁。他们的手上似乎包着翠绿色的铝箔,应该是薯片包装袋。伊瑟莉在后视镜里看着他们摇摇晃晃的身体越来越远,缩小为彩色斑点,最后被灰白的瓢泼大雨所淹没。
第四次驱车路过阿尔内斯时,她还是不敢相信这里居然一个搭车客都没有。这是个寻找猎物的好地点,因为很多司机都怀疑站在这儿的搭车客大概率来自阿尔内斯,所以不愿意搭载他们。不久前,伊瑟莉搭载过一个搭车客,那家伙上车后对她感激不尽。他曾向她解释过其中的原因。他说,阿尔内斯是臭名昭著的“小格拉斯哥”,使周边区域也染上了“坏名声”,在阿尔内斯,人们可以随意获取违禁药品,从而导致严重的破窗效应[1]和未成年少女早孕问题。尽管阿尔内斯距离A9公路仅有一英里,但伊瑟莉从未去过那里,她每次都只是开车路过而已。
今天,她一次又一次地开车从这里经过,希望能有一个身穿皮夹克的堕落青年终于决定离开这片泥沼,在路边竖起大拇指,搭车前往一个更好的地方。但她一个都没看到。
她考虑过再开远一些,穿过大桥,去比因弗内斯更远的地方碰碰运气。与离家更近的区域相比,到了那边,她可能会找到组织性和目的性更强的搭车客,他们身上挂着保温瓶,举着写有“阿伯丁”或“格拉斯哥”字样的小纸板。
通常情况下,她并不排斥走远路去寻找目标。对她来说,一直开到皮特洛赫里才掉头是家常便饭。但今天,她对开得太远有种难以言表的不安感。在雨中可能会发生太多意外。她不想被困在某个地方,任凭发动机在暴雨中无力地空转。谁规定她必须每天带猎物回家的?对任何通情达理的人来说,一周带回家一个就够了。
正午前后,她决定放弃,遂掉转车头往北开,她想,假如她足够坚决地对天宣布她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兴许苍天反倒会赏赐她一个猎物呢。
果然,在距离一块指示牌——邀请路过的司机参观B9175支路沿途风景如画的海滨村庄——不远处,她看到一个落汤鸡似的两足动物在大雨中竖起大拇指,比画出搭车的手势。过往车辆全都未予理会。他在马路另一侧,被列队而过的车辆的前大灯照亮。她毫不怀疑当她折返时,他还会待在原地。
“你好!”她大喊道,为他打开副驾驶侧的车门。
“谢天谢地,”他一边感叹,一边用一只胳膊撑住车门边缘,把湿淋淋的脸探进车内,“我都开始以为世界上已经毫无公正可言了。”
“怎么这么说?”伊瑟莉说。他的手满是污垢,但手掌很大,手指修长。倘若拿下他,他们会用除垢剂给他好好清洗一番。
“我每次都让搭车客上车,”他信誓旦旦,仿佛是在驳斥什么恶意诽谤,“每次都是。只要我的面包车里还有空间,我从不拒载。”
“我也是,”伊瑟莉向他保证,同时心想,这个一直把雨水引到车内的家伙究竟还想在外面站多久才肯进来,“上车吧。”
他身子一晃钻进车里,浸满水的裤子的臀部位置显得很肥大,刚一落座便翻卷起来,跟个救生圈似的。还没关上车门,水汽就已经开始蒸发升腾。他的休闲服已经湿透了,在他让自己坐好的过程中发出摩擦麂皮一样的吱吱声。
他比她以为的要老一些,但很健壮。皱纹会有影响吗?应该不会,毕竟皱纹再深,也不会深过皮肤。
“可是,我他妈就这一次需要搭个便车,”他气呼呼地说,“结果呢?我顶着瓢泼大雨走了他妈的快一公里来到主干道上,那些浑蛋一个都没有为我停车!”
“呃……”伊瑟莉微微一笑,“我停下了,不是吗?”
“是啊,但我得跟你讲,你已经是路过的第两千零五十辆车了。”他边说边眯起眼睛看着她,仿佛生怕她漏掉重点似的。
“你一直数着呢?”她开玩笑地问道。
“是啊,”他叹了口气,“不过,也就是粗略统计吧,你知道的。”他摇摇头,水珠从他浓密的眉毛和额发上甩出来,“你能把我送到托米奇农场附近吗?”
伊瑟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哪怕开得很慢,她也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去了解他。
“当然。”她欣赏着他结实的脖子和宽阔的肩膀,暗暗决定不要仅仅因为他年龄偏大就认定他不符合条件。
他满意地靠在椅背上。但几秒钟后,他那满是胡楂的脸上现出一丝困惑:他们为什么还不走?
“安全带。”她提醒道。
他系安全带的动作如此勉强,仿佛她是在要求他向她信奉的神明三鞠躬致敬似的。
“这就是死亡陷阱。”他嘲讽地嘟囔道,在模糊又难闻的蒸汽中烦躁地扭来扭去。
“我也不想让你系安全带,”她对他保证,“只不过要是被警察拦下,那麻烦就大了。仅此而已。”
“啊,警察。”他嗤之以鼻,搞得像是她在跟他承认自己害怕老鼠或疯牛病[2]。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慈父般的宽容。他试探性地扭动肩膀,以表明他正在尽力适应这种被捆缚的感觉。
伊瑟莉笑了一下,然后发动汽车,同时把手臂高高地举到方向盘上,让自己的胸脯尽情地展示在他的眼前。
***
她最好留意一点儿,搭车客心想,否则她吃早餐的时候,那对胸脯肯定会耷拉进玉米片里。
但你要知道,这女孩戴着那么厚的眼镜,还没有下巴,她需要有点儿让人值得注意的料。妮基,他自己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大美女,而且说实话,她甚至没有充分利用自己的身体资源。不过,假如她能认真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律师,而不是在爱丁堡把零用钱都用来买酒喝,没准儿她还能给他帮上点儿忙。比如,她也许能帮他在欧盟的法规中找出一些不为人知的漏洞。
这个女孩为了混口饭吃,都做过什么事啊?她的手不太对劲儿。是的,它们根本就不正常。估计她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把双手搞坏了,像拔鸡毛、去鱼内脏之类的,当时她太年轻、太糊涂,不知道怎么应付,也不知道去跟人家哭诉。
她一定住在海边。她身上有股海水的味道,现在闻着还新鲜呢。也许她给当地的一个渔民打工。众所周知,麦肯奇喜欢雇用女工,只要她们足够强壮,并且别惹太多麻烦。
这个女孩会带来麻烦吗?
她吃苦耐劳,这一点毋庸置疑。她以前可能吃尽了苦头,她的长相如此奇怪,估计是在某个沿海小村庄里长大,也许是巴林托尔、希尔顿,或者罗克菲尔德。不,不是罗克菲尔德。罗克菲尔德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