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吧,”他说,“反正跟她一刀两断了。”
“你们没有孩子?”
“孩子判给她了。祝她好运。”他说这话时,仿佛他妻子来自一个令人嫌恶的遥远国度,没必要把更文明的社会的习俗强加于她。
“我不是有意打听的。”伊瑟莉说。
“没关系。”
他们继续驾车前行。刚才萌生的亲密之感,此时却陡然变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忐忑不安。
在前方,太阳已经升到车顶上方,使得挡风玻璃上落满白晃晃的刺眼光芒。司机那侧的树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长满藤蔓植被和风铃草的陡峭路堤。路标上用好几种伊瑟莉看不懂的文字提醒外国人不要在道路错误的一侧行驶。
车内温度高得近乎令人窒息,即使对伊瑟莉来说也是如此——而她是那种能够轻松忍受极端高温的人。她的眼镜开始起雾了,但她现在不能摘下:决不能让他看到她的裸眼。一股细细的汗液顺着她的脖子缓慢地流到她的胸骨上,最后颤悠悠地停在她的胸沟边缘。搭车客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的双手在大腿内侧随着某段她听不见的旋律漫不经心地敲着。当他意识到她在看他时,他便立刻停下,两手交叉,耷拉着搁在裤裆上。
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让他一下子变得这么沮丧?正当她逐渐意识到他其实很有吸引力时,他的身材却似乎在她眼前干瘪下去,他已经不再是二十分钟前钻进车里的那个男性了。难道他是那种缺乏自信的包,只要想到生活中的女性,他的男性雄风就会瞬间蔫下去?还是说,她说错话了?
“你要是嫌热,可以把窗户打开。”她提议道。
他点点头,但一言不发。
伊瑟莉轻轻踩下油门,希望这样能让他高兴一点儿。但他只是叹了口气,往座位里陷得更深了,仿佛这点儿微不足道的加速只是在提醒他,他们的车速有多慢。
或许她就不该说她是律师,或许说自己是个商店售货员或幼儿教师更能打开他的话匣子。只不过,她本以为他是那种粗蛮又信心十足的家伙,她本以为他可能有犯罪史,他也许会拿这种话题来挑逗她、测试她的反应。或许唯一真正适合她的“职业”就是家庭主妇。
“你妻子,”她再度提起刚才的话题,努力表现出男性应该希望别人具有的那种安慰、友善的语气——他希望从酒友那里听到的那种语气,“房子给她了?”
“是啊……呃……也不能这么说……”他深吸一口气,“我把房子给卖了,钱分她一半。她搬到了布拉德福德,我留在了这里。”
“具体是哪里呢?”她边问边朝前方的公路扬扬下巴,希望这个动作能让他意识到她已经载他走了多远。
“米尔纳弗阿。”他窃笑一声,似乎这个地名让他很不自在。
对伊瑟莉来说,“米尔纳弗阿”听起来相当正常,事实上比“伦敦”或“邓迪”还要正常,她在说那两个地名时,舌头总是卷不好。但她很理解,米尔纳弗阿承载了他的某些异乎寻常的窘境。
“那地方没什么工作可干。”她试探道,希望这种像是男性特有的、不动感情的语调表达出了同情的意味。
“我可太清楚了,”他喃喃道,突然又拔高嗓门儿,“即使这样,还是得继续努力啊,对不对?”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明白了他在耍什么花招:看着像是很乐观,但实际上表达得很牵强,而且避开了问题的核心。他甚至还在笑,他的脸上汗光闪闪,仿佛他忽然确信向她承认自己过于懒惰是很危险的,仿佛向她承认自己一直靠救济金过活会导致严重后果。告诉他自己是律师,会不会是个错误?是不是这样会让他担心她会给他带来麻烦,担心她或许有一天会获得相应的职权来欺压他?她可以大笑一声,为欺骗了他而道歉,再重新说一个职业吗?比如说她是电脑软件或者大码女装的售货员?
路边的一块绿色大路牌上写着距离丁沃尔和因弗内斯还有多少公里,没多远了。左侧的土地已经消失,露出了克罗墨地湾亮闪闪的海岸。潮水已落,岩石和沙砾都暴露出来。一只海豹慵懒地躺在一块岩石上,仿佛搁浅了似的。
伊瑟莉咬着嘴唇,慢慢地接受了自己的错误。不管是律师、售货员还是家庭主妇,都没有任何区别。他不是她要找的那种猎物,仅此而已。她又一次搭载了错误的对象。
是的,这个难以应付的大块头要去做什么,现在已经很明显了。他要去布拉德福德探望妻子,至少是去探望他的孩子。
在她看来,这一点正是他的危险因素。如果牵涉到孩子,那么事情将会变得非常复杂。虽然她很想拿下他——毕竟她已经为实现这个目标下了很大的功夫——但她不希望情况变得复杂。她不得不放弃他。她得让他下车。
接下来的旅程中,他们沉默不语,似乎都意识到自己让对方失望了。
周围的车辆逐渐密集起来,他们被裹挟在一条整齐有序的车辆长队中。这条队列正在穿越用钢绞线架设起来的、有着多条车道的科索克大桥。伊瑟莉瞥了一眼搭车客,发现他正背对着她,盯着下方远处坐落于因弗内斯海岸的工业区,这让她不禁感到极度失落。他正在专注欣赏那些玩具城似的丑陋的预制建筑[6],就像不久前欣赏她的胸部那样专心致志。玩具般的微型卡车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工厂门口——这就是他此刻的心中所想。
伊瑟莉靠左行驶,开得比她这一整天里任何时候都要快。这不仅是周围的交通状况所致,还因为她想尽快结束这件事。疲劳感再次汹涌而至,她渴望在路边找个树荫停下车,把头靠在座椅上睡一会儿。
在公路尽头,亦即大桥与陆地重新交会的地方,她心情痛苦且精神高度集中地驶过环岛,以免被卷入驶向镇上的车流,直奔因弗内斯方向而去。这么做的时候,她甚至懒得掩饰焦虑的表情,毕竟,她已经不可能拿下他了。
不过,为了填补他们坐在一起的最后这段时间的沉默,她给了他一个小小的临别安慰。
“我再载你多走一段,过了阿伯丁的岔路再让你下车。到那儿你至少能确定,所有路过的车都是往南去的。”
“嗯,很好。”他冷淡地说。
“谁知道呢?”她用愉快的语气哄道,“没准儿你今晚就能到布拉德福德。”
“布拉德福德?”他皱起眉头,转身反问道,“谁说我要去布拉德福德?”
“你不是去探望孩子吗?”她提醒道。
一阵尴尬的沉默。然后——
“我从不探望我的孩子,”他冷冷地说,“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具体住在哪里。他们住在布拉德福德的某个地方,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珍妮——我的前妻——不想再跟我扯上任何关系。她已经当我这个人不存在了。”他直视前方,仿佛正在粗略计算南边成千上万个市镇的数目究竟是多少,并将这个数字与他实际能够落脚的数字相比较。
“不管怎样,布拉德福德那个住址是很多年前的了,”他说,“据我所知,她现在可能已经搬到他妈的火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