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你们单位楼下。”父亲的声音透过窃听器的微型耳机传来,带着电流干扰的嗡鸣,以及带着点猫捉老鼠般的调笑语气,显然是在用手机通话。
“嗯,如彬手下那个…长得挺水灵的小女警,姓虞是吧?虞若逸。啧,胆子可真不小,一大清早跑来铂宫门口堵我,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口口声声替筱月你…‘主持公道’呢。”
短暂的停顿。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是筱月。她说,“你把怎么样了?”
父亲从低低哼笑一声,那笑声通过窃听器放大,带着掌控局面的得意,“我能把她怎么样?你那位好老公,来得可真是时候,跟护着自己窝里崽子似的,火急火燎冲过来就把人拽走了,还扯什么工作有疏漏…呵,李所长这官威,耍得是越来越熟练了。”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我只能听到筱月似乎在对面急促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语气紧绷,但具体内容被电流声和背景噪音模糊掉了,大概是在强作镇定地询问着什么。
紧接着,李兼强的语气微妙地沉了沉,褪去了些许调笑,正经的说,“筱月,我上次跟你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有结果了没有?黎东谌那几个藏货的窝,收网的网口就在这几天。等这事儿了了…你总得给爸一个准信儿。老这么不清不楚地吊着,爸这心里头…可不踏实。”
几乎令我窒息的沉默在电流噪音中蔓延。
筱月那边传来的,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透过窃听器线路,被放大成压抑的吸气声,她在任务、功劳和眼前这个恶魔步步紧逼的胁迫、以及昨夜到今晨那烙入娇躯胴体每一寸肌肤的羞耻记忆之间,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筱月的声音终于再次隐约传来,她以天南分局刑警分队队长的职级下达指令说,“李兼强同志,请注意你现在的身份和你的任务。你是警方此次行动的线人,当前首要任务是全力配合天南分局,完成对黎东谌贩毒集团的收网。我以天南分局刑警分队队长的身份命令你,在收网指令正式下达前,你必须坚守在铂宫酒店的预定位置待命,没有我的直接指令,绝不允许有任何擅自行动。听清楚了吗?”
她狼狈地用这层公事公办的外壳,将自己从他的私人逼迫中隔离出来。
这生硬到几乎有些虚张声势的壁垒,让我心头骤然一紧,涌起一阵心疼与悲哀的刺痛。
李兼强在电话那头哼出一声笑,说,“是,夏队。老子明白,遵命。”他答应得非常爽快,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每个字里都浸满了不以为然,以及“咱们来日方长、走着瞧”的笃定。
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一瞬,然后,是通讯被干脆利落切断的“嘟嘟……”忙音。
窃听器里,暂时只剩下汽车平稳行驶时单调的引擎轰鸣、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以及车载电台里喋喋不休的财经播报声。
我背靠砖墙,呼出一口浊气,这才惊觉自己刚才屏着呼吸,仿佛也一同被那通电话里筱月承受的无形重压扼住咽喉。
筱月那番搬出职务的、色厉内荏的强硬回应,或许暂时挡开了父亲赤裸裸的逼迫。
但这“暂时”能有多久?
黎东谌的案子一旦尘埃落定,那层建立在“任务合作”之上的外衣便会被他轻易撕碎,届时,父亲必然会以更直接方式,索要他想要的“准信”。
光是想到那背后的可能性,一股刺骨寒意便让我不寒而栗。
就在我心乱如麻时,窃听器里,忽然又传来了新的动静。
一阵带着某种节奏感的、手指快速点按手机按键地“嗒、嗒、嗒”声响起。
紧接着,是电话被拨出后单调的“嘟…嘟…”等待音,在车厢沉闷的背景噪音中格外清晰。
父亲又要打给谁?
几秒钟的等待后,电话似乎被接通了。
“小虞警官?”父亲的声音再度从耳机里响起。
而这一次,他的语调发生了变化——先前对筱月说话时,强势逼迫与心照不宣熟稔的口吻,消失得无影无踪。
换成了趋于平缓、温和与关切,宛如真正在开导迷茫后辈的有德长者。
“是我,李兼强。刚才在酒店门口,咱们的话才刚起了个头,就被我那个毛毛躁躁的儿子如彬给打断了。没…吓着你吧?年轻人办事,总是这么欠考虑。”
我这才确定,父亲打给的人是虞若逸的心猛地一缩,提到了嗓子眼,他打给了虞若逸!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她刚刚被我强行拽走、情绪显然极不稳定的当下,他主动联系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对她做什么?!
耳机里是短暂的沉默,只有微型窃听器设备特有的电流“嘶嘶”声。
显然是虞若逸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她的声音被单向窃听器屏蔽了一些,我听不太清楚,只能紧张地揣测着她可能的反应,以及李兼强此刻正摆出的、怎样一副“专注倾听”的虚伪姿态。
“呵呵,理解,都能理解。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又是在自己喜欢的领导面前,一时情急,做出点冲动之举,不稀奇。”父亲笑了一声,那笑声经过电流传输,带着刻意的包容与体谅。
“你早上跟我说的那些话…嗯,那些肺腑之言,我后来想了想,都仔细听了。你很关心如彬,把他当成很重要的前辈看待,是不是?也很为你筱月姐…感到不平,觉得她受了委屈,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