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受邀而来。纵然只是因着消息滞后,被围困在此,回想起被困时的各种遭遇,众人五味杂陈,原先还能置身事外,但面对暴乱的村民,他们平日里养的那点家丁,一个个都懒散惯了,白长了一身的肥肉,竟然挡不住干农活的庄稼汉!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无奈,他们也被迫同意了募捐,如今情况尚安,他们就琢磨着翻旧账来了,可又担心周围还有叛军余孽,听说这柳司马只是短暂经过此地,之后还要南下平乱,并不会长期驻守。
算来算去,还得靠那些个泥腿子,可那些个一根筋的暴民们,一门心思只想着要回家,等人都散去了,靛青镇岂不又无人看守?一击即破?
扎根于此的商贾士绅们,可不想又经历一遍被围困的感觉,但要怎么做,他们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可又顾及朝廷,如今消息迟滞,唯一的消息来源,便就只有眼前这手持凭证,从昊城而来的别部司马。
众人面上越发热烈地敬着酒,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提及这件事。县令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却也绝口不提,只一味敬酒,柳双双坐在上首,将一切尽收眼里,她喝了一口酒,酒液清澈,口感天然醇厚,和现代的酒比起来,各有千秋,但她也不是第一次喝古代的酒了,因此,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这般宠辱不惊的姿态,却也让暗中观察她的人,暗暗拔高了心中评价,心想,她莫不是哪个大族出身,家道中落,方才流落至此,否则,又如何能结识昊城的大人物?想到这,众人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言辞也谨慎了些,像被无形的规则束缚着。
什么阶级配用什么东西,这是礼法。
纵然南边的富商大贾,腰缠万贯,私下逾矩享受,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面上依然得遵守这样的规则。真正的奢侈品,是不会在市面上流通,而仅仅作为打点的礼物,在各家之间转手。
因而,人们相信,一个人的出身,能从言谈举止中看出来,更别说,这还是最会察言观色的商贾了。
世间如此,只要一个人手上有些权利,人们就猜测那人的出身,若是出身不尽如人意,又开始探究那人的能力,若是能力无法服众,就开始猜测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私下怕不是付出了些什么。
人不畏惧近在咫尺的威胁,而害怕她身后不知是否存在的靠山。
归根结底,当人掌握的消息越多,就越会失去敬畏之心。
柳双双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酒,聊着天,众人便也就赔着脸,明里暗里地试探着,酒桌上的刀光剑影,不比战场上的真刀真枪来得轻松。
南方天气闷热粘稠,像藕断丝连的粘液,又像被堵住了气孔的蒸锅,今晚的空气格外沉闷,即便是已经习惯了南方天气的众人,也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心情越发烦躁。
或许也有眼前人滑不溜手,真假参半,没让他们试探出半分底细的缘故。终于,一生追求权衡利弊的商人们忍不住了。
热络的气氛逐渐消退了些,酒气上头的众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观察着上首之人的神色,被推举出来的代表,正准备斟酌着语气发话。
一直很给面子的柳司马,却是放下了酒杯,“砰”的一声轻响,只是寻常的音量,却叫言笑晏晏的商贾士绅浑身一僵,虽不明所以,嘈杂的声音却不由得变小,直到噤声。
县令脸色却是不快,觉得被抢了风头,有些挂不住脸,正要开口,长相奇特的女子却是不紧不慢地伸出了三根手指,她扫视众人,眼里满是淡漠,声音没多大起伏,却是洪亮得叫所有人都能听见。
“今我领兵归来,只为三件事。”
天空划过一处闪电,照亮了女人棱角分明的脸。
“轰隆”一声炸响,电闪雷鸣。
众人冒出了阵阵冷汗。
与此同时,朝廷的诏书终于抵达了各州。
各州刺史府油灯未熄,亮了一夜。
与江南一江之隔的荆州、徐州,正紧锣密鼓地谋划着挥师南下,忍耐了许久的长州义盟,也收到了消息,欲要召集人马,拉起平叛的号角。
因各种原因蛰伏起来的各家势力磨掌擦拳,如同豺狼虎豹,欲要在这场底层人掀起的混乱中,争夺有利地位。
本还在观望中的水匪、海盗,亦是陷入了狂欢,意图浑水摸鱼。
江南,要彻底变天了。
第188章
“打仗不如种番薯!”
江南下了一场雨,湿冷的空气席卷而来,宣告秋日的到来,这叫无家可归、藏匿于山中的淮军残部们更加难捱,听闻征南大将军、玄王被俘虏,黄王被杀,数百人被收编,朝廷大军来势汹汹,不日将继续南下,直指淮安!
被裹挟着东躲西藏的百姓们人心惶惶,心思浮动。
与大部队失散多日,众人焦急等待,得来的却是这般噩耗,这让心存幻想的人们,越发茫然焦躁。
恐慌在众人之间蔓延。
征南大将军智勇双全,玄王勇猛善战,黄王富甲一方,三人都败了,还败于同一人手下……
击败祂们的,甚至不是传说中的朝廷精锐,而是此前从没听说过的无名之辈。随着将星柳司马之名传来的,还有那样一句大白话。
“我早就说了,李且过那小子不过是运气好。早把他妹妹嫁给我,把领头的位置让出来,咱两一家亲,即便朝廷的人打来了,我也能庇护一二,又怎么会落得如此田地?”
身材魁梧的男人哈哈大笑,颇有些幸灾乐祸,他仰头喝着抢来的美酒,周围有不少美貌女子簇拥着他,他左拥右抱,吃着美人投喂的水果,好不快活。
此人正是如今淮军仅存的两大头目之一,天王胡骠。
“这消息来的蹊跷,大王还是早做打算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