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老魏王歇下后,张氏才缓缓起身,面上仍带着恭顺的笑意,客客气气地请魏王妃移步外间。
“都退下。”
下人们不敢多问,鱼贯而出。
门扇轻轻合上,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余案上香炉里一缕细烟袅袅升起。方才在人前还恭敬温顺的张氏,此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露出底下冷硬的神色。
“牢记自己的身份,适可而止。”
“世子夫人这话,倒是没个规矩。”魏王妃慢慢道,“怎么同长辈说话?”
张氏却并未动怒:“我只盼你别忘了,自己是如何进这王府的。也别忘了,你身后有多少人,巴不得你安安分分。”
“你父亲在任上捅出的篓子……世子的恩情你要记在心上。”
魏王妃仍是淡淡笑着:“我既嫁进王府,自然就是王府的人,也就不担心娘家事了。”
冉星能看到魏王妃身上被张氏几句话勾出来的黑气,一团看不见的火,在她身上静静燃着。以往,她只在鬼魂身上见到过,没想到活人也有这么重的怨气。
张氏走了。
魏王妃一切入如常地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摸着那个药匣,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妃,今天的汤药还是倒掉吗?”
珍珠端着药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下一刻,她的神情忽然僵住了。
冉星第一次上活人身,这比她想象中难太多了。
之所以选择珍珠,也是看到珍珠身上有与她同源的女性地水之气,否则她都想直接上老魏王身命令所有下人都回家,然后再下令全家人自缢,省得看魏王妃在这里处心积虑想法子给魏王府所有人下毒。
光是暂时蒙蔽珍珠自己的魂魄,为了不损伤她的精神,让她能够在后来恢复神智也花去了大部分力气,只能控制她的身体一刻钟左右。
跟做人一样,当坏人很容易,当好人……好鬼,也是很难的。
冉星正竭力操控着她的身体,想抬起头,直视魏王妃,结果却呈现为珍珠的脖子抽搐两下,尝试几次都没能抬起头,模样说不出的诡异。
“我还以为你走了呢。”魏王妃将那汤药一饮而尽,表情一点都不像意外,“你考虑好了要帮我吗?下个月中秋家宴,帮我把这药下了。”
她等不及了。
“很难……”冉星艰难操纵着珍珠的嘴唇,“总有下人当值,不能进食。”
若是有人看见,事情便再无转圜,不说魏王妃会如何,珍珠是必死无疑的。
而且,魏王妃懂药理吗?那些“毒药”是她东拼西凑配出来的,未必真能一击致命。
冉星是如此担忧,如此前瞻顾后,太过看重个体的生命,也因此做不到破釜沉舟。她总觉得其他人是无辜的,至少珍珠是。
直到她被身体原本的主人再次排斥出去,魏王妃才开口吩咐了几句回神的珍珠,就像刚刚没看到她被不知名的外来力量占据了身体一样。
魏王妃的身体逐渐好了起来,也不再招那些“奇人异士”进王府,正院和东院每天又恢复了之前的和平。
她花十二分力气照顾老魏王,甚至在日光和煦的日子,她还叫洪山带人把老魏王抬到院子里晒太阳。老魏王的身体也越来越稳定,从一开始几乎说不出话,到现在能够慢慢说出完整的句子。
于是,当魏王妃提出要大办中秋家宴时,老魏王几乎想也没想,便点了头。
“好……好……都……听王妃的。”
冉星只觉得讽刺。
后宅女人处心积虑抢破头,牢牢握在手中的“管家权”,只不过是真正的主人一句话的事。只要老魏王或者以后继承王位的男人不死,整个王府便轮不到女人当家。
魏王妃开始以新的女主人姿态忙活起中秋家宴来,亲自过问酒席的菜色、流程、戏班子、叫洪山运进来好几盆应季又喜庆的盆栽,松柏,金菊,簕竹,桂花……
宴席以外的事,她不插手,张氏那边似乎也没什么太大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