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闲聊了几句,陆远渐渐地放松下来。
他其实也知道,这一次会面,对自己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自己一定要好好把握。
“今天找你来,主要是聊一聊玉忠区烟火节统计数据的问题,我看到区里的追责名单里面有你,就想当面跟你聊一聊。”
陆远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叶书记……”
“同学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叶明昊看着他,“实话实说就行。”
陆远点了点头道:“数据不是统计出来的,而是编出来的。”
“烟火节结束以后,区里开了调度会。谭世荣书记亲自主持,各街道和相关部门一把手都参加了。他在会上要求数据必须体现烟火节成效。哪个部门的数据拖了玉忠区的后腿,就追责相关单位一把手的责任。”
“会后统计局内部又开了一次会。局长沈辞城传达了谭世荣书记的要求,让各科室把能算的都算进去。游客量不够,就把路过车流算上。消费额不够,就把外围商圈的流水算上。住宿人次不够,就把网上搜索关注量折算成入住率。”
“我当时在会上提了反对意见。我说数据统计有统计法,不能这么编。沈辞城当场就拍了桌子,说我不讲政治,没有大局观。他说整个区都在为烟火节拼命,如果统计局拖后腿,这个责任我负得起吗?”
“后来数据汇总的时候,我看到有些明显有问题,要求复核,也没签字。但局里把我绕过去了,直接上报。”
叶明昊问道:“除了烟火节的数据,其他统计数据的真实性呢?”
“也有不少的水分,有些是按照需要,根据兄弟区县的情况来进行调整……”
叶明昊跟陆远聊了半个小时,随后便让他回去了。
十一点钟。
谭世荣出现在叶明昊办公室。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西装笔挺,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挂着恭敬笑容。
“叶书记,打扰您了。”
谭世荣微微躬身,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一叠材料。
“叶书记,您到玉忠区调研以后,我们连夜召开专题会议,区委区政府班子成员逐一对照检查。大家一致认为,这次烟火节数据问题的根源,是政治站位不够高、责任意识不够强,暴露出我们基层统计工作的短板……”
他从“强化四个意识”到“压实主体责任”,从“全面排查风险点”到“建立健全长效机制”,一套滴水不漏的官场话术,抑扬顿挫,很显然做了很充分的准备。
“总的来说,这次教训非常深刻。我们已经对相关责任人启动了问责程序,下一步将举一反三,坚决杜绝此类问题。请叶书记放心,玉忠区将全面落实市委作风建设工作安排,强化政绩观学习,全力做好数据防假治假工作。”
叶明昊淡淡地道:“玉忠区烟火节数据虚报比例排名前三,严重失实,你们就让一个副区长自我检讨?”
谭世荣心中一紧,道:“叶书记,我们严格按照事实来认定责任。从核查情况看,数据偏差主要集中在几个统计环节,是统计口径不统一、录入操作不规范造成的……分管副区长做自我检讨,体现了我们区委区政府承担责任的态度,此外我们也对相关业务主管部门负责人进行严肃追责……”
“统计口径不统一?”叶明昊把报告扔在桌上,“谭世荣同志,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烟火节后的调度会上,你有没有要求数据必须体现烟火节成效,哪个部门拖后腿就追究一把手的责任?”
“第二,虚增数据的口径是不是区里统一确定的?是不是游客量不够算车流、消费额不够算外围商圈、住宿人次不够算网上关注?”
“第三,这些数据上报过程中,有没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你们是怎么处置的?不能解决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现在还让相关人员承担责任?”
“你这是典型的欺下瞒上、两面派,典型地对组织不忠诚!”
谭世荣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渗出来。
他心中一阵慌乱,这些事情,叶明昊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