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了?还是……梦境的影响?
山君把盛着剩饭的碗塞给他,转身去了药房。捣鼓了一会儿瓶瓶罐罐的陶瓮空了大半,只余半瓮浓稠到几乎无法流动的黑色胶状物质。
她先把明早要用到的药材泡上,忙忙碌碌看上去与平日一般无二,实际上已经在心里算出好几条逃跑路线。那个绿色头发的夜叉少年一直猫猫祟祟蹲在窗外的大树上,啧,这个盯梢的家伙不好解决呐!
总不能留张纸条就消失不见吧,那样一来任谁都会意识到情况不对。要知道夜叉可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他们同时也是梦主的打手与部下,为祂掳来无数无辜之人填充梦境。一旦开打他们绝不会站在普通凡人的立场上行事,拖得越久对西南黎部的人类来说情况就越糟糕。
当然,这些彪悍的森林之子也会是千岩军最大的对手。
“你就这么待在树上不累啊,腿麻不麻?”灵动的少女忽然从窗口探身出来向上看,她纯白的长发扎了条辫子甩在身后,湛蓝色的眼镜就像一块宝石在黄昏的光线中熠熠生辉。
少年像片落叶似的飘然落在她面前,低着头伸出手掌摊开:“野果,是甜的。”
紫到发黑的莓果,以及红艳艳的覆盆子,这些皮薄肉厚汁水充盈的浆果被他藏在手里完完整整带回居住地,一个破损的也没有。
她接过那些野果,随便拈起一个涮涮就往嘴里塞,甜多酸少,难为这个季节还能从鸟儿们嘴里抠出这点吃食。
“再往后就不大好找了,你能和我讲讲归离集的街市吗?”换做浮舍这么问,山君能把这一句话放心里转百八十遍,但这小子问……她抬眼看着他笑:“你问这个干嘛?你有摩拉吗?”
少年垂下眼睑:“去买糯米甜饭。”
也许她就喜欢吃那种黏黏糊糊夹着红豆沙和各种蜜饯果脯的“点心”,不然早年也不会拎着一份那玩意儿走夜路。
“归离集的糯米甜饭都很难吃,你不用去了。”山君立刻失去兴趣,拢着一把野果往屋里走。
对,这人嘴巴很挑,跟猫似的奸馋。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静悄悄的消失。
弥怒和伐难和其他伤员们待在一起修养,小弟一推门进来他就笑着招招手:“快来快来!”
他们围着一只红漆食盒,里面摆着几盘精致的小点心——专门用模具压成柿子柰子的模样,小巧玲珑精致俊俏还花花绿绿的染上颜色。
清甜的气息冲散了室内苦涩的药味儿,有这么好吃的食物试药都不是件苦差事了。
试药的伤员和病人才有这样的点心吃,少年心里的歉意又多了一重。这明显是父亲对女儿的小小私心,却被一群陌生人瓜分掉。
偷吃小姑娘的点心,越想越觉得良心有点痛。
“这是专门留给你的,你那药……”弥怒顿了顿,甚至找不到个合适的形容词。
苦得太可怕了,闻闻味儿就足以令人绝望。
少年:“……”
要不是晚上会被魔神的权能强行拉入梦境,他怕是半夜都得坐起来给自己两巴掌。
将那只红漆食盒提走盖上盖子,哪怕他也得做上一会儿心理准备才鼓起足够的勇气吃药。黄豆大小的药管光滑圆润,进了嘴稍稍用点力气就顺利滑入食道。
他面无表情走去自己的病床前躺下,连背影都透着生无可恋,一时之间弥怒和其他伤员竟无法分辨究竟是噩梦更可怕还是山君搓出来的药丸子更可怕。
又一次进入梦境,山君先感知了一下留在梦主宫殿内的印记。今天晚上她没有太多计划,该找的东西都已找到,该做的事也都已经做完,现在她要让梦主意识到自己无往不利的梦境之中出现了一个不和谐音。
水龙呼啸着拔地而起,驮着侧坐在龙脊上的少女径直飞向梦境的核心。不过她到底不打算单枪匹马上门找魔神的茬,远远能看到宫殿一角就立刻下落挥散云吟术,不多时就看到一片乌云似的影子急速从头顶略过,又过了一会儿绿色头发的夜叉少年提着长枪出现。
“你在这里,”他快速走向她,就像是彻底遗忘了数年前差点被水扼死的记忆,“遇到麻烦了么?”
山君茫然而无辜的看着他:“啊?”
她生得精致,幼圆的眼睛怎么看怎么乖巧,只看脸谁都会觉得这孩子不像会做坏事的样子。
“我认不清陆地上的方向,你不知道?”少女一点也不忌讳暴露自己的弱点,夜叉少年被她这句堵得一滞,握着长枪的手也跟着紧了一下:“抱歉。”
之前他一味气愤没想那么多,原来她需要向导并不是为了恶作剧。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你,急匆匆的这是怎么了?”山君笑眯眯侧过身,抬手挡了下照在眼睛上的虚假阳光,“好神奇,如果不是有人提醒,根本意识不到这里其实是场梦。”
但它又真真切切是一场消磨意志的噩梦。
“方才有人突然挑衅,梦主大怒。”这种细腻的共情少年尚且领悟不到,他只担心她的安危,“我送你去远一点的地方,先避开这一阵子……”
究竟能躲多久他也不知道,梦主的权能在梦境中是不败的,祂只消一寸一寸平推着找过去,总有一天会发现夜叉的居住地里多出来一个陌生面孔。
想到浮舍的交代,他甚至动了把她送出居住地的念头——至少不该是夜叉动这个手。
危急关头少年像是被人泼了盆冰水那样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姑娘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威胁夜叉一族的事,她好心救治伤患,无私的替他们开口向养父讨要粮食。现在再回头想想,那些小小的捉弄也算不上什么恶作剧,本来就是他自己先对人横眉立目,也是确实是他背后偷袭,不能怪她报复一二。小仙君的仙法与棍术都很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可战胜,以有心算无心夜叉们最惨也能和她打个平手,但是真要那样做吗?
真的要将武器对准与夜叉一族有恩的朋友?
“你居然能一次说出这么长的句子!”她先是惊叹,然后低低叹息,尚且稚嫩的眉眼蒙上一层愁绪,“我能避到哪儿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