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少年时（第1页）

那日，崔皓月就蜷着单薄身子缩在门后，透过一线缝隙，听罢了那场足以撼动他整个年少光阴的对话——

本该宿醉在外的二哥，此刻却神安气定、字字算计人心；

本该代他而候的衡叔，此刻却态度卑谨、句句听命于人。

他们口中谈论的，分明是这院中所居主人，可在他二人言语之间，此人处境遭际，竟仿若一介最无关紧要的贱民。

昔日震愤，今日犹有余怒，崔皓月虽未曾拍案厉声，可那眉间悲戚却让聆听者不由得动容。

更何况，这聆听者还是本想避开崔皓羿、转而寻求其他话头的应槐灵呢？

只是她的动容，一半为事中人，一半为自己。

应槐灵实在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情去看待那人——

与崔皓月同岁，不过虚长几月，那年的崔皓羿也刚满十五，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加上他自幼不受约束，又有名师指教，一早便萌生了从军征战、报效国家的志向。

自然，这其中也有崔大郎君遵从亡父遗志的引导。

除却自幼多病的崔家二郎，崔家男儿个个是骑射好手，便是已然跛了一足的崔皓昌本人，也不例外。

只是无奈，当朝新政初立，皇帝急于威震旧臣，清剿外患一事反倒暂被搁置。

若在寻常富庶人家，或许还可自行随军戍边，可他们这一支崔姓方才重入博陵族谱，怎可任性妄为？

更何况，崔家上下谁人不知，自大郎君腿脚不便后，这崔家能习武从军的，便只剩下崔皓羿一人。

就算真不顾族内长辈的脸色，他要投身军营，也总得知会过大哥才是。

可偏他又是个懂事的。

而就在崔皓昌随新帝赴任东都之后，崔皓然也在族内长辈的安排下入了官场。

大抵是自幼便被兄长们照料，崔皓羿默默接受了这一切，他将自己的壮志豪情收于心底，转头往天地间游历求学去了。

虽未至大漠腹地，也不曾踏足沧海孤岛，但鲤泮山野常有高人隐士，便是其貌不扬的商旅猎户，也不乏藏龙卧虎之辈。

崔皓羿壮志难酬的郁气，也在一次次畅谈中渐渐疏散开来。

快意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已近入秋，天高气清，崔皓羿乘兴而行，不觉已南下数百里——

马蹄声哒哒，纵未成群马奔腾之势，但还是在麻木疲累的行人队列中引起一阵骚动。

察觉行路人群的慌乱惊惧，崔皓羿勒紧缰绳，待马儿踱停，他翻身而下，紧趋几步朝人群中心赶去。

先是抱拳致歉，继而安抚询问，一番交涉下来，彼此也算有了个大概了解。

这数十口人，原是三台县桐花村的农户，本是勤恳耕作、安生度日的良家，因着精心打理，所分田地颇为肥沃，接连几年皆有余粮。

这本是安居乐业的好光景——谁曾想，如此好景被当地县尉知晓了去，其暗中勾结一处佛寺，以免税为由，将村中大半田产骗献了过去。

待众人醒悟，自是不肯，便一纸诉状告上县衙。

不料那县丞也一早被买通，竟暗中将桐花村的农户改成更高户等，平白涨出诸多户税、地税，一时间，堆在农户们身上的税单如山头积雪般厚重。

如此一来，不仅原本投献给寺院的田地拿取不回，而今还得填补那平白而生的数年田税空缺。

三台县官员上下勾结、一手遮天，既施讹诈、又加威逼，不到两年光景，竟将这桐花村良田尽皆占了去。

农户靠天地得以温饱，如今没了田地，便是彻底断了生计。

可笑的是，桐花村农户手中虽已无实田，户籍上却仍录在册。

尚未至秋收时分，那征缴税款的单子便早已下达。

眼看是没了出路，饶是他们忍辱，租着原本属于自己的祖田耕种，也难填补税款窟窿；再想到年末，前来强征赋税的官差要当着自己的面拆家牵牛，众人皆是绝望无助。

还是村中懂几分笔墨的老刘头熬着星光思索了半宿，终于在拂晓时分召集了各户人家的强壮男丁，沉默着推出一张墨迹密麻的粗糙麻纸——

就以这诉纸一张，告上京去。

只是京都路远，若他们举家而行，恐怕会被视为逃户，且拖家带口动静太大，极易被官差拦截。

商讨之下，众人议定每户选上一名汉子，凑个一二十人的队伍，届时面对流匪也好脱身，再者，一路上他们昼伏夜出，专择山林沼泽潜行，以早日赶赴京都最为要紧。

便是当地官差察觉到他们出行，但家眷尚在，官府也不能对整村人妄加处置，至多严加看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