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吞没远山,东山别墅区的晚风带着凉意掠过街巷。徐浪稳稳搀扶着周思曼缓步走出大门,天边最后一缕余晖褪去,县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光铺满城街,将两人的身影拉扯得单薄又寂寥。
周思曼脚踝的铁链旧伤反复渗血,破损的裙摆贴在淤青遍布的小腿上,每一步落脚都牵扯着刺骨痛感,步履蹒跚。徐浪刻意放缓脚步,扶着她手臂的力道稳而轻柔,耐心迁就着她的节奏,不曾有半分催促。
“疼就说。”徐浪垂眸望向她隐忍的模样,嗓音低沉温和。
周思曼轻轻摇头,唇瓣紧抿,脸色惨白如纸,唯有呼吸较别墅对峙时平稳了些许。沉默前行数步,她才哑着嗓子开口,藏不住满心忐忑:“你今晚回村,村里肯定乱套了吧?”
“意料之中。”徐浪拉开车门,护着她落座副驾,语气笃定,“贺天强在东山折损人手、全盘落败,必然不会甘心。韩伟蛰伏观望整日,绝不会放过这次搅乱局势、借机翻盘的机会。”
周思曼闻言肩头微僵,指尖死死扣住安全带卡扣,指节泛白,心底寒意层层翻涌。数日囚禁的折磨、无人营救的绝望,再次涌上心头,让她浑身紧绷。
车子缓缓驶离东山脚下,开阔的街景褪去,密集的路灯明暗交错,将车厢光影切割得错落细碎。良久,周思曼才压着颤抖的声线,问出了心底最刺骨的疑惑:“韩伟……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管我的死活,对不对?”
徐浪单手稳握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调高空调出风口,避开冷风直吹她的身体,淡淡反问:“你早已看清,何必再问。”
周思曼喉间一哽,酸涩与寒凉交织,字句皆是心寒:“李国栋亲口告诉我,他当初替韩伟打听我的下落,第一句从来不是问我安危、身在何处,只问贺天强有没有收走我手里的项目账目底稿。”
“所以你彻底醒了。”徐浪语气平静,无半分意外。
“醒得彻底。”周思曼侧脸望向窗外飞逝的灯火,眼底最后一丝温情散尽,只剩寒凉,“于他而言,我从来不是妻子,只是可以榨取价值的工具。有用时悉心攥握,价值耗尽,便如废弃荒山,随手可弃。”
车子拐入盘山公路,两侧山林幽深,树影暗沉,路灯愈发稀疏,仅剩车灯一束亮光,刺破沉沉夜色,稳稳照亮前路。车厢内归于静谧,连日紧绷的周思曼终于卸下些许防备,靠着座椅浅浅睡去。徐浪再度放缓车速,过弯、减速、避让,动作轻柔稳妥,唯恐惊扰到她。
夜里八点有余,车子驶入向阳村村口。夜色深沉,村落静谧,大半农户早已关门闭户,唯有村头老槐树下聚着几道零星人影。众人瞥见车灯,纷纷转头张望,看清是徐浪的车后,尽数低头散开,神色躲闪,各怀心思。
徐浪未将车驶入村委大院,径直停在自家院门口。停稳下车,快步绕至副驾开门。周思曼闻声睁眼,揉了揉酸涩的眼眸,撑着车身缓缓落座起身。伤脚落地的瞬间,剧痛席卷全身,她眉头骤然蹙起,却咬牙隐忍,不发一言。
“今晚留在我这儿,别回村委,更别靠近韩伟住处。”徐浪语气笃定,稳妥不容置喙。
周思曼轻轻颔首,一瘸一拐随他入院。院内灯火暖亮,灶房透出昏黄光晕,张美花听见动静推门而出,一眼便瞥见她破损的衣衫、脚踝狰狞的伤痕与憔悴惨白的面容。她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不多追问半句缘由,侧身温和让路:“快进屋坐,锅里热着汤,我给你收拾伤口、暖暖身子。”
周思曼立在门槛外,满心局促顾虑,低声推辞:“你们帮我瞒着韩伟就好,我待一会儿便走,不麻烦你们。”
“傻孩子,伤成这样能往哪儿去?”张美花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却安稳,“天黑路滑,身上带伤,安心留下休养。”
这句毫无条件的暖意,瞬间击溃了周思曼所有的坚强伪装。被囚禁三日、受尽折辱未曾落泪,被肆意刁难、恶意对待尽数隐忍,可此刻平凡温柔的关怀,却让她彻底破防。眼眶骤然泛红,泪水无声滑落,她低头快步入屋落座,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张美花默契地没有多言,看向徐浪确认无碍后,转身奔赴灶房烧水备药。不多时,院外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郭小冉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冲进院子,看见安然落座的周思曼,悬着的心骤然落地,随即紧盯她的伤处,怒意与心疼交织:“思曼!你总算回来了!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没事,幸好徐浪来得及时。”周思曼拉住她的手轻声安抚,勉强压下情绪。
郭小冉细细告知村内整日动静:周海洋昨日聚众闹事,扬言姐姐若不归,便在村口搭设灵堂讨说法;韩伟整日隐匿不出、冷眼旁观,唯独傍晚时分,惨败而归的刘利群满身灰土、狼狈进村,第一时间直奔韩伟家中,闭门密谈一整夜,至今未曾出门。
徐浪听罢,眼底温度彻底敛去,全盘摸清了韩伟坐观成败、伺机渔利的算计。他迈步走出院中,拨通韩伟的电话,两声铃声后便被接通。
“回村了?”韩伟的声音低沉压抑,藏着刻意压制的火气与试探。
“嗯。周思曼在我这里,安全。”徐浪语气平淡,直击核心,“贺天强连夜跑路,刘利群在你那儿?他收五十万佣金,奉命刺杀我,技不如人惨败而归。”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韩伟语气含糊躲闪:“他刚到我这儿,满身是伤,说东山的局被人端了。是你做的?”
“是他贪财搏命,自取其辱。”徐浪懒得周旋,冷声吩咐,“明日上午,你必须带刘利群准时到村委会。”
不等对方回应,徐浪直接挂断电话。檐下晚风微凉,他望着沉沉夜色,心底澄澈通透。韩伟全程知情、暗中观望,无论战局胜负,都早已备好退路,坐等收割残局,城府之深,远超表面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