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杨琼的嗓子里带着低低的笑声,呼出来的气全扑在他脖子上,你一个人打七八个?你是嫌自己命长?
没办法,人家到门口了。徐浪的手扣着她的腰侧,顺着衬衫下摆往上滑,我不动手,受伤的就是别人。
杨琼没有再说话,侧过头靠在他肩膀上,鼻尖蹭过那片淤青旁边完好的皮肤,声音闷闷的,那你下次动手之前想想我。别又躺进医院里去了。
后来不知道是谁碰倒了茶几上的茶杯。
瓷杯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剩下的半杯茶泼出来,在地面上洇出一小滩浅碧色的水渍。杨琼的手指扣着沙发靠背的布料,指节绷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阳台上的风从推拉门的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帘边角吹得一鼓一鼓地扑腾着。外面的日头明晃晃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会儿拉长了,一会儿又叠在一起。
再后来两个人进了厨房。
灶台上那只没洗的茶壶旁边搁着切了一半的姜片,砧板上撒着几粒没来得及收的冰糖。杨琼被他按在料理台边上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包没拆封的茶叶,忽然笑了一声,气息不稳地说了句:茶叶还没来得及放回去……
徐浪低头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伸手把那包茶叶往旁边推了推,力道不重,把那包茶叶推出了半尺远。
杨琼靠着他胸膛,笑得连肩膀都轻轻抖,笑出来的热气全扑在他锁骨上。
你笑什么?徐浪低头看她。
笑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的茶叶还没收进柜子里,就被你推开了。杨琼抬眼看着他,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嘴角却慢慢收了收,不过下次你再来,我换一包新的茶。
最后一处是卧室。
窗帘没有拉严实,午后的日光从那条没合拢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的被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飘着细小的灰尘,一粒一粒在空气里慢慢翻着跟头。
杨琼半趴在他胸口上,头发散了一枕头,整个人软得像被人抽了骨头。她的手搭在他肩膀那片淤青的旁边,没有碰那片颜色深的地方,就只是虚虚搁在旁边,像是守着那块伤似的。
这里还疼不疼?她问。
不疼了。
骗人。
杨琼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每次说的时候其实都疼得够呛。上次在医院里我给你送粥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说的,结果你喝完粥翻身的时候自己皱了一下眉,以为我没看见。
徐浪没有反驳。
她趴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变平缓了,压在他胸口上的重量越来越实,从半趴变成了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在他身上。她睡着了,睫毛在日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徐浪没有动,就这么躺着等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边偏了,从床尾那道缝隙里斜进来的光线从被面挪到了墙上,光带越来越细,颜色从白亮变成了浅浅的橘黄。
他抬手轻轻把杨琼搭在他肩上的胳膊拿开,动作很慢,每挪一寸就停一下。杨琼在睡梦里翻了半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像是路上慢些,又像是别的什么。
徐浪下了床,在地板上找到自己的短袖,抖了抖穿上。
他在卧室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杨琼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露出半边肩膀和后背流畅的线条,呼吸平稳均匀。整个人陷在枕头和被褥中间,像是被日头晒透了的一团棉花,安静、暖和、没有重量。
他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穿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了地上那滩已经干了大半的茶水渍,弯腰捡起翻倒的茶杯放在茶几上。经过玄关的时候又看见杨琼蹬掉的那双拖鞋,一只歪在鞋柜旁边,一只半塞在门口的垫子下面。他弯腰把两只拖鞋并排放好,鞋尖朝里,跟她平时摆鞋的习惯一样。
推开院门出去的时候,枇杷树上的那只麻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站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低头啄着什么东西。满院子的日光比来时斜了许多,树影拉长了往墙根的方向靠过去,地上的月季花瓣被风吹得堆了一小堆,贴在墙角的砖缝边上。
徐浪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韩伟的消息弹出来:到了没?
他打字回过去:路上了,再等二十分钟。
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倒车出了桃花园的大门。
后视镜里,那棵枇杷树的树冠渐渐缩成一小团绿影子,越来越远。杨琼的院门在树影后面露出一半青灰色的墙头,墙头上趴着一截月季的枝条,粉白色的花苞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
从桃花园到老东街茶楼,开车要穿过县城最热闹的一段路。下午两三点钟,街面上人不算多,几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在十字路口等红灯,路边一家小吃店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一对年轻男女面对面坐着吃凉皮。
徐浪把车速降下来等红灯,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把杨琼刚才说的贺天强别墅位置过了好几遍,东山脚下,最后一排,后山护林小路,从那条路下去正好摸到他家后院围墙。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过了路口,茶楼灰色的招牌已经出现在街对面。
他打了把方向靠边停好车,推开车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张美花发来的消息:安全到了?
徐浪站在街边回了一个字:到了。
张美花又回:那就好。家里一切正常,周海洋他们上午闹完就走了,郭小冉带他们去镇上派出所登了记。
徐浪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穿过马路朝茶楼大门走过去。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热的味道和路边小吃摊飘过来的油烟味,混在一起,是县城下午才有的那种热腾腾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