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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中转站的等待(第2页)

老爷子不说话了,闭上眼睛。

姚华看得心里发紧。他拿出带来的米糊,也开始喂母亲。张玉芬吃得比老爷子乖,一口一口,虽然慢,但张嘴。喂到一半,隔壁床女儿凑过来,眼还红着:“你们新来的?”

“嗯。”

“什么病?”

“脑出血。”

“哦……”她点点头,“我爸是脑梗,三年了。前两年还能走,今年不行了,躺床上了。”她说得像说“今天白菜三毛一斤”。

姚华不知该说什么。

“慢慢熬吧。”她说,“这地方,进来就别想好好出去。”顿了顿,又说:“能出去,也是横着出去。”

第一天晚上,姚华睡走廊塑料椅上。椅子硬,硌得骨头疼。他睡不着,看走廊里的灯。灯是长明灯,白惨惨的,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褪了色的照片。夜里两点,隔壁老爷子突然哭起来,不是大哭,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狗,又像漏风的窗户。

他女儿醒了,爬起来给他翻身。翻身的时候,老爷子喊:“疼!疼!”

“疼也得翻。”女儿说,“不翻长褥疮,更疼。”

翻完身,老爷子不哭了,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护士来了,看一眼,说:“没事,痰多,正常。”说完就走,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响。

姚华躺椅子上,睁眼到天亮。天蒙蒙亮时,他做了个梦。梦见盐坨桥,桥下水浑黄,岸边堆着盐坨,白花花一片。母亲还年轻,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敲得啪啪响。他在桥上跑,跑着跑着,桥塌了,他掉下去,掉进水里,水是咸的,像眼泪。

第二天,他开始学东西。学注射流食——把营养粉调成糊,装进针管,慢慢推进胃管。第一次做,手抖,推快了,张玉芬呛了一下,脸憋得通红。护士骂他:“慢点!想呛死你妈?”姚华不敢回嘴,低头重新做。营养粉是便宜的那种,结块,得使劲搅。

学处理褥疮——张玉芬尾骨那里红了一片。护士教他用软枕垫,教他涂药膏。药膏是医院自制的,白色的,涂上去凉凉的,像涂了一层薄霜。“两小时翻一次身。”护士说,“夜里也得翻。”“夜里……我睡着了怎么办?”“定闹钟。要不就雇护工,护工夜里加一百。”姚华没说话。他定闹钟,两小时一次。闹钟是旧手机,屏裂了,但还能响。

第三天,他学会了怎么换尿不湿。怎么把成人纸尿裤展开,怎么托起母亲的腰,怎么垫进去,怎么贴好胶条。第一次做,做了二十分钟,做完一身汗,汗是凉的。隔壁床的女儿看着,说:“熟练了就好了。我第一次给我爸换,换了半个钟头,还弄了一床。”她说这话时在笑,笑里有一种认命的东西,像盐坨村的土,怎么浇都长不出好庄稼。

第四天,姚华开始跟走廊里其他家属聊天。有个大姐,丈夫脑瘤,手术后瘫了,在这儿住了半年。

“半年?”姚华问,“一直住走廊?”

“哪能啊。”大姐说,“住了一个月走廊,才排进病房。病房里也是三人间,挤得很。”

“那……能好吗?”

大姐看他一眼,那眼神姚华后来记了很久——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看从前的自己。“好?能活着就不错了。像我们这种,能自己喘气,能喂进去饭,就算好了。”

第五天,张玉芬突然说话了。那天姚华在喂米糊,喂得很慢,一勺一勺。喂到第五勺时,张玉芬看着他,很清晰地说:

“拖累你了。”

姚华手一抖,勺子掉地上。米糊洒床单上,白花花一片,慢慢晕开,像一朵苍白的、正枯萎的花。他捡起勺子,手在抖,抖得拿不住,又掉了。他想说“不拖累”,想说“应该的”,想说“您别这么说”。但话卡在喉咙里,像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最后他说:“您吃吧,凉了。”

张玉芬看着他,眼里有水光。但她没哭,只是眨了眨眼,把眼泪眨回去。那动作让姚华想起盐坨村的夏天,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拍打灰尘,灰尘在阳光里飞,她眨眨眼,继续拍。

那天晚上,姚华坐塑料椅上,看窗外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亮得不像话。月光照进走廊,照在那些床上,照在那些睡着的人脸上。他想,这些人,这些躺在走廊里、病房里、医院里各个角落的人,他们都曾是谁的儿子、女儿、父亲、母亲。他们都曾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念想,自己的悲欢离合。现在他们都躺在这里,等着好起来,或者等着死。而他们的家属,像他一样,坐在这里,陪着,熬着,等着。

等着下一个天亮,等着下一次喂饭,等着下一次翻身,等着下一次医生说“有好转”或者“不乐观”。

等着,就是全部。

走廊那头,隔壁老爷子又开始哭了。这次哭得小声,像猫叫,又像风吹过盐坨桥下的芦苇。

他女儿爬起来,给他翻身。翻身的动作很熟练,一托,一转,一垫。做完,她坐床沿上,看父亲,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只是抖,抖得像秋天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姚华移开目光,看窗外。月亮还在那儿,亮堂堂的,照着这个满是哭声和叹息的夜晚。他突然想,月亮看这些人看了多少年了?看了多少生老病死,看了多少悲欢离合?它会不会也看累了?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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