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老在涨价。而他老攒不够钱。
回到家,张玉芬正在择韭菜。韭菜新鲜,绿油油的,根上还带着泥。她择得仔细,一根一根,把黄叶子去掉。
“咋样?”她问,没抬头。
“办好了。”姚华说,“可房子没了。”
张玉芬手停了停,接着择。“没了就没了。”她说,“反正也贵。”
“嗯。”
晚上吃韭菜盒子。张玉芬煎得两面金黄,咬一口,油滋滋的。姚华吃了三个,第四个吃到一半时,忽然说:“妈,我会买上房子的。”
张玉芬正在盛粥,勺子碰在锅沿上,当的一声。“买不上也没事。”她说,“租房子也挺好,想搬就搬。”
“我想买。”
“买啥样的?”
“朝南的。”姚华说,“大理石台面的。”
张玉芬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作一堆。“那得不少钱。”
“我会挣。”
这话说出口,姚华自个儿都觉得虚。像吹了个肥皂泡,看着漂亮,一碰就破。可他还是说了,而且说得挺大声,像要说服谁似的。
窗外传来教堂钟声,当当当,敲了八下。鸽子大概都回窝了,今晚特别静。
姚华洗完碗,坐在小桌前。他把房管局那摞材料拿出来,一张张看。收入证明、社保证明、纳税记录……纸上的字齐齐整整,公章红红艳艳。样样合规定,处处合程序。
可房子没了。
他把材料收起来,塞进抽屉最里头。抽屉有点卡,他使了三次劲才推上。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你按部就班走完所有程序,以为终于能拿到那个小红本了,一抬头,发现终点线让人挪走了。挪得不远,就一丁点儿,刚好够不着。
可你还得接着走。因为除了走,你也不会别的。
张玉芬在屋里哼歌,不成调,就随口哼哼。姚华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茉莉花》。她哼得轻,断断续续的,像风里飘的蒲公英。
明天还得上班。明天还得继续。明天兴许有别的楼盘,别的机会,别的盼头。
兴许没有。
可今儿晚上,至少还有韭菜盒子的香味,还有母亲不成调的哼唱,还有抽屉里那一摞厚厚的、盖满了红章的材料。
这就够了。对姚华来说,活人从来不是拥有什么,而是相信明天还能接着相信。
他关了灯。黑暗漫进来,温柔得像床棉被。
睡着前,他最后想了一遍那个沙盘。那些小房子,那些蓝玻璃做的水池,那些塑料丝做的小树。
真讲究啊。
讲究得像一场人人都信、却谁也住不进去的梦。